戛然而止的音符

野山1234

戛然而止的音符

病房的白墙泛着冷光，王辛躺在病床上，被肝癌折磨得形销骨立。薄被下，肋骨与肩胛骨嶙峋凸起，像枯败的枝桠。他眼窝深陷，眼神浑浊，唯有对妻儿的牵挂，在眼底残存一丝微光。急促的喘息伴着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成了病房里唯一的声响。妻子轻声唤他，他偶尔动一动枯柴般的手指，那是他最后的回应。

下半夜，监护仪数值骤停。医生看了看表，轻声道：“走了，死亡时间是两点四十五分。”

他走时，儿子刚满五岁。为了送孩子去幼儿园，他刚花八万买了一辆QQ车，可还没来得及送几回，便匆匆抛下妻儿，被病魔永远带走。

我与王辛相识于八十年代中叶，同在一所学校。他和一位同班女生分到我们教研室时，大家见他们年轻，笑称是室里的“童男童女”。那时姜育恒的歌正席卷大街小巷，忧郁的旋律里藏着少年心事，我们俩都痴迷得紧，没事就凑在一起，跟着镭射碟片哼唱。从《再回首》到《驿动的心》，每一句歌词都烂熟于心。音乐成了我们之间最默契的纽带，也让这份情谊，在旋律里慢慢生根。

最难忘的，是那年无锡疗养院的同行。我们五人组队：我、王辛、女体育老师杨静，还有另一所学校的张老师和校办秘书小彭，王辛是领队，管着全队财务。他年轻活络，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成了我们的“主心骨”。而姜育恒的歌，更是成了此行的背景音。

疗养院坐落在无锡鼋头渚风景区内的中犊山半岛，依山傍水，山峦起伏，绿化极好。清晨的雾霭裹着草木清香，他总早早喊我们起床，兜里揣着小小的随身听，耳机分给杨静一只，两人并肩走在山间小路上。姜育恒的歌声在耳畔流淌：“再回首，云遮断归途；再回首，荆棘密布。”风拂过树叶，和着旋律，成了最动听的自然和声。他跟着轻轻哼唱，嗓音里带着少年人的清亮，偶尔跑调，便挠挠头笑，那模样，至今刻在我心里。

饭桌上，他总主动给大家夹菜，把最鲜的菜往杨静和小彭碗里送，说姑娘家要多吃点；知道老张爱喝两口，还特意去镇上打了散装米酒，陪老张浅酌。酒过三巡，他便起了兴，扯着嗓子唱姜育恒的歌：“曾经在幽幽暗暗反反复复中追问，才知道平平淡淡从从容容才是真。”歌声在饭厅里回荡，惹得众人跟着拍手合唱，热闹得像一场小型歌会。

最热闹的是午后，阳光透过树叶洒下碎金。老张起哄让杨静露一手体操绝活，王辛便在一旁煽风点火，拍着手喊“来个大翻”。杨静被缠得没法，真的在空地上舒展身姿，腾空、翻转、落地，动作利落又优美。王辛一边鼓掌，一边唱着《跟往事干杯》，歌声里满是欢喜。那一刻，青山、暖阳、欢歌、笑语，成了记忆里最鲜活的画面。

小彭嘴馋，总惦记着镇上的夜宵。疗养院在山上，夜里山路漆黑，连路灯都没有，王辛却拍着胸脯说：“我带路，保证安全。”他找了根木棍当拐杖，走在最前面，一步一探地领着我们下山。夜风吹着树叶沙沙响，偶尔传来几声虫鸣，他便故意学猫头鹰叫，吓得小彭躲在他身后，他却笑得更欢。走在山路上，他又不由自主哼起歌来，歌声在夜色里飘远，驱散了黑暗里的胆怯。那一个多小时的山路，没有一人觉得累，只觉得满是趣味与温暖。到了镇上，他抢着付钱，给每个人买了热乎的馄饨和糕点，看着我们吃得香甜，他开心地说：“看着你们吃得满意，我就心安了。”

夜里回到疗养院，我们围坐在院子里聊天。他说，等以后成家了，要带家人来无锡，再走一遍这山路，再吃一次镇上的馄饨，还要带着镭射机，把喜欢的歌都唱一遍。那时的他，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像山间的朝阳，热烈又明亮，歌声里，全是对生活的热爱。

后来学校系统整合，我去了另一所学校，他为了结婚，选择去连锁公司做市场推广。我们都知道，这份工作少不了烟酒应酬，我一遍遍劝他少抽少喝，他总笑着应下，却终究身不由己。我也总提醒他，他母亲四十岁因肝癌离世，基因的事不能大意，要年年体检，可不知他是否放在心上。那些年，我们偶尔通电话，我问他还经常唱歌吗，他说：“业余忙死啦，哪有时间再唱歌。”我听他的嗓音，带着嘶哑，他说是每天谈合同、说话多了导致的。确实，从他说话的声音里，听得出来，渐渐少了当年的清亮，多了几分疲惫。

如今，他真的重蹈了母亲的覆辙，在四十岁这年，永远停住了脚步。五岁的儿子天天追着妈妈问“爸爸去哪儿了”，问得妈妈眼泪刷刷流下。孩子那稚嫩的话语，像针一样扎在大人心上。

偶尔打开收音机，又听见姜育恒熟悉的旋律。歌声依旧，可那个和我一起在山间、在饭厅、在无锡的夜路上唱歌的王辛，却再也不在了。他的人生，像一首未唱完的歌，在最动人的章节戛然而止，只留那些熟悉的旋律，在岁月里反复回响。

感谢阅读！照片系Al根据内容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