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

一涵

<p class="ql-block">  腊月二十八,吴能盯着手机银行里那串数字,像盯着一个冷笑话。一万三千五百六十二块七毛三,这是他和翠花辛苦一整年的全部积蓄。不,不是积蓄,是过完年后还能剩下多少的未知数。</p><p class="ql-block"> “房贷三千五,车贷两千八,物业水电燃气费八百……”翠花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着剁饺馅的节奏,每报一个数字,刀落砧板的声音就重一分。</p><p class="ql-block"> 吴能没应声,只是把烟按灭在塞满烟蒂的玻璃缸里。窗外,城市的霓虹早早换上了喜庆的红,可那些光落进这间六十平米的客厅,却照不亮任何角落。</p><p class="ql-block"> “回老家的高铁票,两张一千四。给爸妈买点东西,少说一千。我哥家两个孩子,你姐家三个,压岁钱一个五百,这就两千五。”翠花端着饺子馅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像她眼角的细霜,“还有走亲戚的礼品,没三千下不来。”</p><p class="ql-block"> 吴能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要不,今年不回去了?”</p><p class="ql-block"> “怎么可能?”翠花的手停在半空,“三年没回去了,妈电话里哭了几回你不知道?”</p><p class="ql-block"> 他知道。每次母亲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地问“今年回来吗”,他都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父亲去年中风后腿脚不便,却总在视频里挺直腰板说“家里都好,别惦记”。</p><p class="ql-block"> 可惦记是双向的。他们惦记着老屋堂前那副褪色的春联,父母惦记着儿子鬓角新添的白发。</p><p class="ql-block"> “小宝的兴趣班下学期要交了,总共三千。”吴能吐出这句话,像吐出一块冰。</p><p class="ql-block"> 厨房里的剁馅声停了。长久的沉默后,翠花轻声说:“那就少给点压岁钱,一个孩子两百。礼品买便宜些的。高铁票改普通火车,能省六百。”</p><p class="ql-block"> “火车要十六个小时。”</p><p class="ql-block"> “十六个小时怎么了?我们刚来这座城市时,站二十四个小时都站过。”</p><p class="ql-block"> 吴能抬头,看见妻子眼里的光。那种光他很久没见过了——十年前他们挤在绿皮火车里,她靠在他肩上,说“等我们有了钱,就坐飞机回家”。后来他们真的坐过几次飞机,再后来,连高铁都觉得奢侈。</p><p class="ql-block"> “好,改火车。”吴能说。</p><p class="ql-block"> 夜里,吴能做了个梦。梦见老家的雪,厚厚地铺满院子。父亲扫出一条小路,母亲站在门口张望。他提着大包小包走近,包裹却突然变得透明,里面空空如也。他慌了,想躲,却无处可躲。</p><p class="ql-block"> 惊醒时,凌晨三点。翠花在身旁熟睡,眉头微蹙。吴能轻轻起身,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支烟。楼下偶尔有车驶过,载着晚归的人,或是早行的人。这座城市从不真正入睡,就像生活从不真正放过谁。</p><p class="ql-block">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母亲发来的消息:“能啊,家里年货都备齐了,你爸非要等你回来再贴春联。路上注意安全,不急。”</p><p class="ql-block"> 吴能盯着那行字,直到屏幕暗下去。</p><p class="ql-block"> 腊月二十九,他们还是踏上了火车。硬座车厢里挤满了归乡人,大包小包,欢声笑语。小宝兴奋地趴在窗边,翠花细心地把零食分装在小袋里。吴能抱着那个装了给父母新棉袄的袋子,像抱着什么易碎的希望。</p><p class="ql-block"> 火车开动时,小宝问:“爸爸,为什么爷爷奶奶家那么远?”</p><p class="ql-block"> “因为爸爸妈妈要在这里赚钱。”</p><p class="ql-block"> “赚钱干什么?”</p><p class="ql-block"> “赚钱……让你上学,让我们有房子住,有车开。”</p><p class="ql-block"> “可是李小明爸爸赚很多钱,他们每年都出国过年。”</p><p class="ql-block"> 吴能噎住了。翠花接过话:“爷爷奶奶在等我们呢,他们做了你最爱吃的糖糕。”</p><p class="ql-block"> 孩子的注意力被转移了。吴能感激地看了妻子一眼,她却望着窗外飞逝的田野,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他忽然想起,二十二岁那年,他们也是坐这样的火车来到这座城市。她靠在他肩上,说:“等我们站稳脚跟,就把爸妈接来。”</p><p class="ql-block"> 后来他们站稳了,脚跟却陷在房贷车贷的泥潭里,拔不出来。</p><p class="ql-block"> 车过长江时,天色渐晚。远处有零星的烟花升起,提醒着年关已近。翠花忽然说:“其实,妈上次电话里说,爸的腿好多了,能慢慢走到村口了。”</p><p class="ql-block"> “真的?”</p><p class="ql-block"> “嗯。她说,你们要是忙,就别折腾了。我说,再忙也得回。”</p><p class="ql-block"> 吴能握住她的手。那双手不再是从前光滑细腻的样子,关节处有常年操劳的痕迹。他想起这些痕迹的来历——在超市理货时被箱子磨的,冬天洗衣服被冷水浸的,为他熨烫面试衬衫时被蒸汽烫的。</p><p class="ql-block"> “等小宝上大学,我们就轻松了。”他说,像在说一个遥远的童话。</p><p class="ql-block"> “然后我们自己也老了。”翠花笑了,眼角的细纹荡漾开来,“不过老了也好,就不用总想着往前冲了。”</p><p class="ql-block"> 深夜,车厢里渐渐安静。小宝枕着翠花的腿睡着了。吴能看着窗外偶尔闪过的灯火,每一盏背后都是一个家,一段人生。他忽然觉得,这列哐当作响的火车像极了他的人生——永远在途中,永远被时间推着向前,不知疲倦,不敢停歇。</p><p class="ql-block"> 但又有什么不一样了。当翠花靠在他肩上睡着,呼吸轻柔地拂过他脖颈时;当小宝在梦中呢喃“爷爷”时;当手机再次亮起,父亲发来一张贴了一半的春联照片时——</p><p class="ql-block"> “上联:旧岁已赢十分好。”</p><p class="ql-block"> 吴能保存了照片。他知道下联是什么——“新春更上一层楼”。父亲年年都写这副对联,哪怕在最困难的时候。</p><p class="ql-block"> 火车继续向前,穿过隧道,越过平原。吴能忽然明白,这趟归途的意义不在于带回多少礼物,而在于回去本身。在于让父母看见他们还好好活着,在于让孩子记住根在何处,在于让妻子在灶台前和母亲并肩包一次饺子,在于让自己在父亲的沉默和母亲的唠叨里,重新变回一个儿子。</p><p class="ql-block"> 凌晨五点,火车晚点半小时到站。天还没亮,站台上却已挤满了接站的人。吴能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抱着睡眼惺忪的小宝,翠花提着那个装棉袄的袋子,在人群中艰难前行。</p><p class="ql-block"> 然后他看见了。</p><p class="ql-block"> 出口处,父亲拄着拐杖站着,母亲在旁边扶着他。两个老人像两棵经霜的树,在寒冬的晨风中微微发抖,却固执地挺立着。当他们看见吴能一家时,脸上的皱纹同时绽放开来,那笑容如此明亮,瞬间照亮了灰蒙蒙的站台。</p><p class="ql-block"> “爷爷!奶奶!”小宝醒了,挥舞着小手。</p><p class="ql-block"> 吴能加快了脚步。行李箱的轮子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嘈杂的声响,像他此刻的心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见父亲棉袄袖口的磨损,母亲鬓角新增的白发。</p><p class="ql-block"> 终于,他们面对面站住了。一时间,谁也没说话。父亲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良久,然后伸手,不是拥抱,而是轻轻拍打着吴能肩上的灰尘。</p><p class="ql-block"> “回来了就好。”父亲说,声音有些沙哑。</p><p class="ql-block">母亲已经抱住了翠花和小宝,眼泪在皱纹间流淌。</p><p class="ql-block"> 吴能深吸一口气,寒冷的空气里混合着故乡特有的味道——泥土、炊烟和远处传来的零星爆竹声。他忽然觉得,这一年的疲惫、焦虑、挣扎,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p><p class="ql-block"> “爸,我们回家了。”他说。</p><p class="ql-block"> 父亲点点头,转身慢慢往前走。母亲拉着小宝的手,翠花扶着父亲的另一侧。吴能拖着行李跟在后面,看着这四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在黎明前的微光中,走向那个叫做“家”的方向。</p><p class="ql-block"> 站台的广播还在播报到站信息,又一列火车进站了。更多的人涌出来,更多的团聚在上演,每一个旅客都是有关于一个家的团聚故事。吴能想,这大概就是年的意义——让所有在生活重压下低头前行的人,都有一次抬头认路、转身回家的理由。</p><p class="ql-block"> 而家从来不在乎你带回多少,只在乎你回来了。</p><p class="ql-block"> 前方,天色渐亮。新年的第一缕阳光,正努力穿透云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