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大地还在熟睡的时候,车已驶进柳林东高速口。我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窗外沉睡的群山在晨光中缓缓苏醒。腊月的吕梁山,寒气仍重,车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车内暖气开得足,但心是凉的。后排坐着两位老同学,彼此无言,只有车轮碾过柏油路的沙沙声,单调而绵长,像是时光流过的声响。</p><p class="ql-block"> 今天是邢利斌同学逝世三周年的日子。我们几个在柳林的老同学,约好了去太原天龙山仙居园祭奠。五点半集合,没有一个人迟到——这种默契,仿佛还停留在四十年前的高中时代。</p><p class="ql-block"> 车过吴城时,东边的山脊线开始泛红。那红先是极淡的,像是宣纸上晕开的水墨,渐渐浓了,成了胭脂色,又成了橙红。两个半小时的车程,到达天龙山时,天已大亮。仙居园坐落在山顶,苍松翠柏夹道,冬日的肃穆在这里被演绎到了极致。树荫间还残留着前几日的积雪,星星点点,像是时光撒下的盐粒。我们下了车,寒意立刻包裹上来。已经有很多多人到了,有我们当年的同学,也有利斌的亲属、他生前的同仁。彼此点头,握手,没有寒暄——在这样的场合,语言显得多余而轻薄。</p><p class="ql-block"> 仪式九点半开始。我们捧着白菊,排成一列,在低回的哀乐中缓步走向墓地。墓碑很朴素,黑色大理石,碑上“邢利斌”三个字格外显眼,右方一行小字:“一九六五—二0二二”。我忽然有些恍惚——五十七岁,对一个男人来说,正是阅历最丰、可以大展宏图的年纪。他却在这里,化作了一方石碑,一抔黄土。</p><p class="ql-block"> 献花,鞠躬,默哀。我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不是这肃穆的墓园,而是四十年前的柳林一中,那个秋日的午后。</p><p class="ql-block"> 一九八三年九月,我第一次走进柳林一中。校园绿树成荫,几排砖平房教室,操场是黄土地,风一吹就扬起沙尘。但对我们这些从各个公社初中考来的学生来说,这里已经是“高等学府”。我分在高54班,班里五十多个学生,来自全县各个角落,口音各异,但眼里都闪着同样的光——那种渴望通过知识改变命运的光。</p><p class="ql-block"> 利斌是高二才转来的。从柳林二中转到一中,这在当时并不多见。他个子高挑,很精干,眼睛特别亮,说话时总带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适应能力很强,很快就在班级里脱颖而出,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能量。那年冬天特别冷,教室里的铁炉子总烧不旺,煤是班费购买的,数量有限。我们冻得手都伸不出来,写字时笔尖都在抖。利斌发现这个问题后,什么也没说。第二天他没来上课。班主任问起,有同学说他去了矾水沟煤矿。下午放学时,一辆拉煤车开进校园,车上装满了乌黑的块煤。利斌从驾驶室跳下来,满脸煤灰,只有牙齿是白的。“快,帮忙卸车!”他喊道。</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们才知道,他是走了十几里路到矾水沟,找矿长软磨硬泡,说动了人家赞助一车煤。那车煤让我们温暖地度过了那个寒冬。许多年后,同学聚会时还会说起这件事。有人说:“利斌那时候就有企业家的潜质了——知道资源的重要性,更知道怎么获取资源。”</p><p class="ql-block"> 高二暑假,利斌又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他联系了各科老师,利用假期给同学们补课。这事本来只是班内的小范围活动,不知怎的消息传了出去,一中、二中的学生都来了。教室挤满了人,走廊里都站不下。老师们都被这种阵势感动了,讲课格外卖力。多年后,我们班高考升学率在全县遥遥领先,那次暑假补课功不可没。</p><p class="ql-block"> 也就是在那时,利斌发起成立了“清河文学社”。社名取自流经柳林的三川河(当地人叫清河),他说:“清河虽小,终汇黄河。我们的文学梦虽小,也能汇入时代的大潮。”文学社吸引了一批真正的文学爱好者,不仅我们班的,还有高一届、低一届的。文学社还编辑了自己的报纸《晨曦报》,有策划、总编、编辑、编审等严密的组织,一篇篇美文传遍校园的每个角落,掀起了人人写作、个个投稿、热爱文学的高潮。</p><p class="ql-block"> 一九八五年,利斌入了党,还进了学校学生会。他开始组织更大的活动。先是“青春之光”文艺晚会,在县大礼堂公开演出,居然座无虚席,赢得社会的一致好评。接着是演讲比赛。利斌自己报名参加了,题目是“假如我是县委书记”。比赛那天,他站在台上,气场十足。他的开头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早晨起来,我夹着公文包,迎着初升的太阳,走进县委大楼……”台下有笑声,但他继续说着,讲柳林的未来,讲如何利用资源优势,讲教育的重要性,讲要让每个孩子都有书读。他说得那么认真,那么投入,仿佛真的已经是县委书记了。现在想来,那时的利斌,心中已经装着一个柳林县了。</p><p class="ql-block"> 高中毕业后,利斌上了山西大学法律系。大学毕业后他放弃了分配的工作,一头扎进了商海。先是去了中阳县,承包了一个小铁厂。我们听说时都吃了一惊——那可是九十年代初,铁饭碗还是大多数人的追求。再后来,他成立了德瑞焦化公司,回柳林购买了金家庄煤矿,接着是兴无煤矿。成立了山西联盛能源投资有限公司,形成了采矿、洗煤、焦化、发电的产业链。那些年正是煤炭行业的黄金时期,他赶上了。但利斌不止步于此,他开始投资农业,建教育园区。有一次同学聚会,他已经是个成功的企业家,但说起话来,还是当年那个利斌。“企业要反哺社会。我建学校,建农业园区,不是为了名声,也不是为了上缴多少利税,我是要改变柳林人的观念,让柳林的下一代有更好的条件,让农民有更多的出路。”</p><p class="ql-block"> 那些年,柳林的财政很大程度上依赖他的企业纳税。他资助了无数贫困学生,有的我们认识,有的只是听说。他修路架桥,建公园宝塔。柳林人都知道利斌,有人说他是企业家,有人说他是慈善家,但在我心里,他始终是那个普渡众生的活菩萨。</p><p class="ql-block"> 然而,时代的浪潮起起落落。煤炭行业的调整、政策的变化、资金的紧张……他的企业遇到了困难。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二0二一年的冬天,他明显瘦了,鬓角有了白发,但眼睛还是亮的。他和我们同学们共进晚餐时对我说:“建林,把我们同学聚会的周期由原来的10年变成5年吧,年龄越来越大了,谁能等行了?!”谁也没想到,那是最后一面。在那新冠疫情肆虐的一个冬天,传来他突发疾病在上海去世的消息。由于诸多原因,我们没能赶去上海参加他的遗体告别仪式,我们几个同学在柳林南山公园的宝塔下,面向上海方向,相隔时空,举行了一个简朴的悼念仪式,来寄托我们的哀思。</p><p class="ql-block"> 祭奠仪式结束了。我们慢慢走回停车场。天空中忽然传来轰鸣声,抬头看,几十架喷气式飞机列队飞过,在蓝天上划出长长的白线,久久不散。那景象壮丽而庄严,像是天穹也在举行某种仪式。</p><p class="ql-block"> 坐上车,沿着盘山公路缓缓下行。天龙山在身后渐远,松柏的墨绿、残雪的白、墓碑的黑,在视野中模糊成一片。车里依然安静,但气氛松了些。有人开始说话,说起利斌的轶事,说起这些年的变化。</p><p class="ql-block"> “清河文学社那批人,现在有好几个都是柳林的文化骨干了,”我说,“白海峰担任过作协主席,郭彩琴在文联,……利斌当年播下的种子,都开花了。”</p><p class="ql-block"> 午餐后,我们踏上返柳的路。车窗外,吕梁山的群峰在冬日的阳光下绵延起伏。这片黄土地,见证了多少人的生老病死、荣辱沉浮。利斌在这里出生,在这里奋斗。他像吕梁山的一块石头,坚硬、质朴、沉默,但组合起来,就是巍峨的山脉。</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他以前跟我说的那句话:“当我躺下,就是一道山梁/当我站起,就是一座山峰。”此刻的他,已经化作吕梁山的一部分了吧。他建的煤矿还有人下井,他修的路桥还有车往来,他建的宝塔游人如织,他的农业园区里,虽然冬日萧索,但来年春天,又会是瓜果飘香。</p><p class="ql-block"> 只是,他再也尝不到那些果实的味道了。</p><p class="ql-block"> 车进柳林地界时,太阳已经西斜。远处的三川河泛着金光,河边的柳树虽然叶子落尽,但枝条在风中摇曳,依然有生命的力量。县城的高楼多了,街道宽了,四十年前的黄土操场,现在已经是塑胶跑道。变化真大啊,但有些东西没变——就像这冬日的阳光,依然温暖;就像这黄土地,依然厚重。</p><p class="ql-block"> 我们在一家小饭店吃了碗包皮面,并在街上溜达了一圈后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橙亮,彩灯闪烁,柳林的年味越来越浓。</p><p class="ql-block"> 抬头看,南山宝塔上传来一束光,像永不熄灭的灯塔,照亮后来人前行的路。</p><p class="ql-block"> 2026年2月3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