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韵—望从祠

叶落知秋寒

<p class="ql-block">  踏进那两扇虚掩的朱红门扉,满园的静便立刻拥了上来,不是那种空无一物的寂静,而是一种被岁月浸透了的、沉甸甸的、几乎听得见生长的安宁。风从数百年的古柏间筛过,声音是苍绿的、浑圆的,拂在脸上,竟带了些微的潮意,仿佛是这祠的呼吸。我便在这呼吸里,一步一步,走进时间的深处去。</p> <p class="ql-block">  最先迎接人的,是那一片森森的古柏。它们站得那样静,那样稳,墨绿的针叶积得厚厚的,将日光滤成一地细碎的、游移的金斑。树干是黛褐色的,皲裂的纹路深刻而从容,像老人手背上静卧的筋脉,默默讲述着风雨与晴日的故事。我想,它们该是最初的见证者了,见过蚕丛的“纵目”,见过柏灌的沉思,也见过鱼凫王振翅时,那掠过平原与江河的第一道影子。它们不言语,只将根须更深地、更温柔地扎进这片温润的泥土,年复一年,将天空举得更高,也将历史守得更沉默</p> <p class="ql-block">  转过柏影,那两座高大的土冢便蓦然现在眼前了。它们并肩而立,隔着一段恰好的、相望相守的距离,覆满了茸茸的青草,在这夏日里,绿得那样醇厚,那样安稳。没有帝陵的峻拔与威严,倒像是大地母亲坦然敞开的、最朴素的两个怀抱。我屏息望着,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动。这里躺着的,不是后世史书上那些被冠冕与权柄包裹得密不透风的符号,而是两位将生命与智慧都化入这片土地的先人。他们的功业,不在开疆拓土的杀伐,而在教民耕织的晨昏;他们的荣耀,不是铭于鼎鼐的训诂,而是写在每一片抽穗的稻叶上,每一声驯顺的蚕食里。于是,这土冢便不像终点,而像一个起点;那萋萋芳草下涌动的,也似乎不是死灭的寒凉,而是生生不息的、温热的脉搏。我仿佛看见,千百年来,春日的犁铧如何翻开他们脚边的泥土,秋日的谷香如何萦绕他们安睡的眉宇。他们从未离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与这片土地上的生息,永久地共融了。</p> <p class="ql-block">  祠宇是简静的,青瓦粉墙,褪了色的木格窗棂,有一种洗尽铅华的谦和。殿内并无繁复的雕饰,只有他们的塑像,平静地受着人间香火。那面容,依着古蜀传说中“教民农桑”的想象,塑得仁厚而睿智,目光似乎能穿越殿门,抚慰着门外整个丰饶的成都平原。香烟袅袅地升着,在幽暗的光线里盘桓,像是无数代农人无声的祷祝,关于雨水,关于阳光,关于土地上一切细微而确切的盼望。在这里,神圣的威仪让位给了慈蔼的守望,祭坛的冷肃化作了家园的温馨。这祠,便不只是一处庙堂,更成了一座桥梁,连着渺远的古蜀与鲜活的当下,连着先人的魂灵与今人的炊烟。</p> <p class="ql-block">  影悄然西斜,将古柏的影子拉得老长,印在青石板上,宛如一道道时光的拓片。我该走了。轻轻掩上祠门,将那片沉静的绿与土冢的浑圆,关在了身后。回望处,只见一抹苍然的檐角,挑着几缕淡金的晚霞。</p> <p class="ql-block">  归途上,川西平原的晚风扑面而来,带着稻田与河流的气息,那样熟悉,那样丰沛。我忽然明了,望帝与丛帝的魂灵,何尝需要金棺玉椁的封存?他们早已化成了这拂过原野的每一阵风,润泽沃土的每一滴水,化成了春日的布谷声声,秋日的稻浪千重。他们就在这无垠的、生机勃勃的绿意里,在每一户升起炊烟的屋檐下,被永久地记着,也永久地,活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