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看看来时的路

庐陵茶人阿鹏

<p class="ql-block">有些歌,它们不是被唱出来的,而是从时间的河床深处渗出来的,漫过记忆的卵石,带着水草湿润的冰凉和沉淀泥沙的重量,缓缓地,将人浸没。譬如有一首歌名叫《回头看看来时的路》七个字,轻飘飘的,落在心上,却像一块巨大的碑石,封存着一个人的半生风雨。我常常觉得,那旋律,便是人与过往之间,一条若隐若现的小径,如果顺着它,蹒跚地走回去。回过头去看看,看那条来时的路,肯定会对你的人生产生一种新的感悟和体验!</p> <p class="ql-block">此刻,我从异乡来,站在通往家乡的路口。风是这里唯一的主人,它从不知疲倦地搬运着砂石与云雾,发出那种既非呜咽也非嘶吼的、永恒的浩叹。四周是铁灰色的山脊,裸露着亿万年的骨骼,沉默而庄严地俯视着我这微尘般的过客。</p> <p class="ql-block">路就在脚下,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一道被岁月和足迹勉强压出来的、蜿蜒的伤疤,向着云深不知处,跌跌撞撞地延伸而去。这便是我的归途么?这便是我来时的起点么?我忽然有些恍惚,不知是风迷了眼,还是记忆本身,就带着这样苍茫的底色。</p> <p class="ql-block">于是我迈步走着,向着记忆的深处走去。起初的步子,是轻快的。那路的两旁,竟依稀有些绿意,是些叫不出名字的、倔强的野草和低矮的灌木。偶尔有零星的小花,怯生生的,黄或紫,在石缝里点着微弱的灯盏。天光也算明朗,云絮像被洗过的旧棉,温软地晾晒在蓝色的穹顶上。这像极了我年少出发的光景,怀着一腔未经世事的、明亮的憧憬,以为远方是一首可以一气呵成的、没有休止符的壮丽诗篇。那时候,脚下坎坷,也只当作是韵脚的新奇;路途遥远,也只当作是诗行的铺陈。心里揣着一个滚烫的梦,那梦的光芒,足以驱散眼前所有细微的阴翳。那时的风雨,即便有,也仿佛是浪漫的伴奏,是可以高声歌唱着穿过的。</p> <p class="ql-block">可这温存的假象,并未能持续多久。山势渐渐狰狞起来,路也露出了它本来的、粗粝的面目。碎石子多了,每一步,都听得见一种琐碎的、令人心焦的摩擦声,仿佛大地在偷偷磨损着我的决心。而风,不知何时变了脸。它不再是那个低吟的行吟诗人,它成了一个暴躁的、失去理智的醉汉,从四面八方冲撞过来,揪着我的衣襟,撕扯我的头发,想把我的呼吸也一并夺去。风声灌满了耳朵,世界被简化成一种单调而蛮横的咆哮。这便是人生路上,第一场实实在在的风了。它吹散的,是那些轻飘飘的幻想;它打磨的,是我那层还带着少年釉彩的、脆弱的壳。</p> <p class="ql-block">我记得第一次在生活的风口里趔趄,是理想第一次撞上现实那堵冰冷的墙。那份无措与不甘,如同此刻灌满胸腔的冷风,胀得生疼。然而,人竟是在这般的吹打里,才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感觉到骨头在抵抗,感觉到心跳在与风搏斗。</p> <p class="ql-block">风未止息,雪却来了。起初是细密的、试探性的霰粒,沙沙地打在脸上,微微地刺。不一会儿,真正的雪花便登场了,鹅毛般,一片,一片,又一片,不慌不忙,却带着覆盖一切的、静默的决心。眼前的景物迅速地模糊、钝化、消失。山不见了,树不见了,连脚下那蜿蜒的路,也只剩下一点虚弱的、即将被抹去的痕迹。世界被简化成一片旋转的、无垠的白。这白,不是纯净,而是一种令人心慌的、巨大的虚无。寒冷,是另一种形态的入侵者,它透过衣衫,钻进肌肤,渗入骨髓,企图将血液也凝滞成冰。</p> <p class="ql-block">在这样铺天盖地的雪里行走,人是孤独的,孤独到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我想起生命里那些大雪封山的时刻——至亲的离去,像天地间骤然抽走了一根承重的梁柱,留下无声坍塌的废墟;挚友的离散,像航船在浓雾中失却了所有的灯塔,四顾茫茫;又或是自己长久笃信的某种价值,在某个清晨轰然崩解,碎成一地无法拼凑的晶莹……那便是雪,一场又一场心灵的雪。它让前路消失,让方向隐匿,只留下一片白茫茫的空洞,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冷。我在雪中站了很久,几乎要被那洁净的绝望所同化。可奇怪的是,人这种生灵,又总能在极致的寒冷里,从身体的最深处,榨出最后一丝微温。那微温,或许什么也融化不了,但它证明着,你还活着,你还没有被彻底冰封。于是,你只得挪动冻僵的脚,凭着一点模糊的记忆和本能,向前,再向前,在雪地上留下两行歪歪斜斜、深深浅浅的洞,那是生命艰难呼吸的痕迹。</p> <p class="ql-block">终于,雪势渐颓,天地间露出一线疲惫的、灰白的光。我以为磨难将尽,却不料,雷雨正在酝酿。空气变得黏稠而沉重,像一块吸饱了水的、巨大的海绵,压在胸口。云层不再是白的,而是铅灰,继而转成一种狰狞的、泛着黄铜光泽的乌黑,低低地垂下来,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那饱胀的、不祥的肚腹。寂静,是雷雨前最可怕的序曲,一种万物噤声、等待审判的寂静。然后,光来了——不是光,是光的尸骸,是天空被利斧骤然劈开时,那一道惨白、扭曲、转瞬即逝的伤口。它照亮了山峦一瞬间狰狞的剪影,也照亮了我自己那张被惊恐占据的、陌生的脸。紧随其后的,是声音。那已不是声音,是宇宙洪荒时巨人胸腔的崩裂,是天空这块巨大的琉璃被砸得粉碎的巨响。它不经过耳朵,直接锤在颅骨上,震得五脏六腑都跟着颤抖。</p> <p class="ql-block">雷声未歇,雨便来了,不是落,是倾泻,是决堤,是天河倒灌。亿万条冰冷的鞭子,狠命地抽打着山岩、树木,和我这无处藏身的人。世界在电光的明灭间,忽而呈现地狱般的清晰,忽而又沉入混沌的黑暗。雨水汇成急流,裹挟着泥沙和断枝,从山坡上怒吼着冲下,瞬间就淹没了那条本就模糊的路。我踉跄着,在及膝的泥水里挣扎,每一次抬脚都重若千钧。闪电像毒蛇的信子,在头顶舔舐;雷声是催命的鼓点,在耳边擂响。这已不是行走,这是一场亡命的奔逃,与天地之威的搏斗。这雷雨,便是命运最暴虐的耳光,是生活最不讲理的倾轧。它不由分说,它蛮横无理,它就是要你狼狈,要你瑟缩,要你承认自己的渺小与无力。我曾无数次在这样的雷雨中,被击打得体无完肤,尊严扫地,像一个落汤鸡般,在泥泞里瑟瑟发抖,怀疑自己是否还能见到下一个日出。</p> <p class="ql-block">然而,也就是在这样的雷雨里,我学会了咬牙。当外在的一切庇护都被剥夺,当所有优雅与从容都被打落泥泞,人反而会触碰到一种最原始、最粗糙的东西——那是一种近乎野兽般的、求生的悍勇。雨水糊住了眼睛,那就用感觉;雷声震聋了耳朵,那就靠本能。不去想会不会被冲走,不去想下一道闪电会不会落在头上,只是将所有的意念,都凝聚在那只向前探出的、沾满泥浆的脚上。一步,再一步。这不再是行走,这是一种宣誓,对无情命运宣告:我还在,我还能动。雨点打在脸上生疼,那疼,竟成了一种奇异的清醒剂,让我从恐惧的麻痹中挣脱出来。原来,人最大的勇气,有时并非来自于昂扬的斗志,而是来自于被逼到绝境后,那种沉默的、笨拙的、不肯跪下的固执。</p> <p class="ql-block">不知过了多久,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雷声终于倦了,化作天边沉闷的咕哝;雨鞭也乏了,抽打的力道变得稀疏而绵软。我瘫坐在一块被雨水冲刷得异常干净的石头上,浑身湿透,筋疲力尽,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的平静。云层裂开了缝隙,天光,真正的、温柔的天光,像金色的蜜糖,从那些缝隙里缓缓流淌下来,涂抹在湿漉漉的山峦与林木上。世界被洗过,焕发着一种新生的、羞涩的光泽。空气里满是泥土被翻搅后的腥气,和草木被浸润后的清甜,混合成一种复杂而蓬勃的生命气息。我回过头,望向那一路走来的方向。</p> <p class="ql-block">来时的路,静静地躺在那里。它依旧是那条坎坷、泥泞、布满石子的路。风霜的刻痕,雨水的冲刷,雷电的灼伤,都清晰地烙印在上面,使它显得更加崎岖,甚至有些丑陋。然而,在雨后澄澈的天光下,我忽然第一次,真正地“看见”了它。我看见那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野草,并没有死去,它们的根,更深地扎进了岩缝;我看见被大雪覆盖过的山坡,积雪融化处,隐隐已有茸茸的新绿探出头来,那绿,柔弱,却无比坚定;我看见被暴雨肆虐过的谷地,浑浊的激流已然退去,留下一道道新鲜的沟壑,而那些沟壑,正淙淙地流淌着清冽的溪水,唱着欢快的、奔赴远方的歌。</p> <p class="ql-block">路,不再是单纯的、受苦的轨迹,它成了一条丰饶的、立体的长卷。那些险峻的弯道,曾让我胆战心惊,如今看去,却成了风景中不可或缺的起伏与节奏;那些滑倒我的泥泞,曾让我满身污秽,此刻却滋润着路旁最娇艳的野花;那些几乎将我吞噬的风雪雷雨,曾让我以为走到了生命的尽头,现在却成了这幅长卷上最浓墨重彩、最惊心动魄的笔触。</p> <p class="ql-block">它们没有摧毁这条路,它们,共同塑造了这条路。就像我生命里所有那些咬牙切齿熬过的夜,所有那些在无人处流干的泪,所有那些被现实重锤敲打得几乎变形的梦想,它们并没有白白流逝。它们沉积下来,成了我骨骼里的钙质,成了我眼神里的沧桑,成了我面对未来时,那份沉默的、有分量的底气。那些磨难,那些我以为跨不过去的坎,原来都已被我留在身后,成了“来时的路”上,一座座沉默的、却无比坚实的路标。</p> <p class="ql-block">我站起身,衣服还湿湿地贴在身上,有些凉,但心里却有一团微火,静静地燃着,那是历经冲刷后,剩下的那点不熄的温热。我不再回头看。前路依然在延伸,隐入更远的、雾霭缭绕的群山之中。它或许依旧不平坦,或许还有未料的风雨在等候。但这一次,我的脚步,却比来时任何一刻都要沉稳。</p> <p class="ql-block">因为我知道,我将要踏上的每一步,都将成为我未来某一天,可以再次回头凝望的,“来时的路”。而这条正在被我创造的路,也必将像身后那条一样,有风雨,有风景,有毁灭,更有新生。我不再惧怕风雨,因为风雨,本就是路的魂魄;我不再诅咒坎坷,因为坎坷,本就是路的骨相。</p> <p class="ql-block">我迈开步子,向前走去。风从背后吹来,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推着我的背脊。那风中,仿佛还夹着那首歌的余韵,只是那旋律,不再沉郁,而变得开阔、苍凉,充满力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