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沂雪景

周有豆

临沂的雪，向来是稀客。不像北方动辄铺天盖地，这儿的雪总带着点矜持，来得轻、化得快，有时刚在睫毛上停了一秒，落地就洇成水痕。等一场像样的雪，像等一个老朋友——知道他惦记你，可总被风拦着、被暖意拖着，迟迟不来。雨夹雪是常客，北风倒是勤快，呼啦啦刮过沂河岸，把人往屋檐下赶。可你若真在某个清晨推开窗，看见屋瓦白了边、银杏枝头浮着薄霜，心就忽然静下来：哦，它到底来了。

雪夜里的志愿者服务驿站亮着暖黄的光，像一枚嵌在雪幕里的纽扣。门口停着一辆摩托车，车把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头盔搁在车座上，还带着余温。几个行人裹紧围巾匆匆走过，呵出的白气还没散开，就融进路灯晕开的光里。远处高楼的轮廓在雪雾中若隐若现，玻璃幕墙映着雪光，冷中带静。我站在驿站檐下，捧着一杯热姜茶，看雪片无声扑向地面，忽然觉得，临沂的雪虽短，却自有它的分量——它不喧哗，却让整座城慢下来，暖起来。

雪后的广场空旷而干净，脚印是唯一活泼的笔迹。有人从塔楼下走过，身影被拉得很长，踩碎一地细雪；有人驻足仰头，看那座老塔的飞檐挑着雪，像挑着一小片凝固的云。塔身是青灰的，雪是白的，背景里现代楼宇的玻璃面映着天光，冷暖之间，临沂就站在那里——不争不抢，自有它的节奏。雪落得不多，却足够让塔影更清、人影更真。我跟着那串脚印往前走，雪在鞋底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这座城市在雪里轻轻呼吸。

雪停了，阳光一出来，整座城就亮了。远处几座高塔顶上，红金相间的装饰在雪光里跳着微光，像谁悄悄挂上的年节彩头。小路被雪盖住一半，金属护栏上堆着雪垛，白得晃眼；路旁的遮阳棚也披着雪，檐角垂下晶莹的冰棱。我呵着气搓搓手，阳光晒在脸上，暖意一点点渗进来——原来临沂的雪，是冷与暖的调和剂，是风与光的中间语。它不盖住整座城，却让每扇窗都映出澄澈的蓝。

雪地公园里，红灯笼在雪中烧着一小团暖意。有人绕着雕塑拍照，有人仰头看灯笼下垂落的雪丝，还有人裹着围巾，仰头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城市天际线。雪不厚，却足够让红灯笼更红、让雕塑的轮廓更利落、让整座公园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留白处是雪，浓墨处是人，飞白处是风。我站在灯笼下，影子斜斜投在雪地上，忽然明白：临沂的雪，从来不是要盖住什么，而是轻轻托起一点人间烟火，让它在清寒里，更显温热。

夕阳把雪地染成一片温柔的橙，拱形建筑静默伫立，底下悬着的红球在雪光里像一颗沉静的心。车辙与脚印在广场上交错，有人牵着孩子慢慢走，有人坐在长椅上望天，一辆黑车静静停着，车顶浮着薄雪，像披了件素衣。远处高楼的剪影在暮色里浮沉，不喧哗，不压迫，只是存在。我站在广场边，看光一寸寸退去，雪色由暖转青，心却没跟着凉下来——原来临沂的雪，是能存住光的。它不长久，却足够让一个黄昏，变得值得记住。

那座拱形建筑在雪地里白得干净，像一页摊开的纸。小路蜿蜒通向它，脚印是写在雪上的短句。雪压着树梢，河面浮着薄冰，桥那边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不刺眼，不遥远。我沿着小路走过去，雪在脚下微陷，发出细响。风很轻，雪很静，整座城仿佛屏住了呼吸，只等你轻轻落下一步——临沂的雪，从来不是要填满什么，而是留出空隙，让光、让影、让人，都落得安稳。

雪中的中式建筑檐角微翘，积雪薄薄一层，像谁随手抹了一笔白。门前池塘结着冰，冰面映着天光，几块石头卧在雪里，像沉思的老者。假山披着雪，轮廓柔和，远处树影在雪雾里淡成水墨。我蹲下身，指尖碰了碰冰面，凉意一触即走。这雪不厚，却足够让古意浮上来——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活在风里、光里、人影里的呼吸。临沂的雪，是时间的薄纱，轻轻一盖，就把古今盖在了一起。

灌木被雪压弯了腰，却仍挺着枝，雪粒在阳光下闪。远处小屋屋顶堆着雪垛，像扣了一顶软帽；光秃的树林静立，枝杈上挂着雪绒，冷峻里透着憨。天空是淡蓝的，雪是白的，连风都放轻了脚步。我踩着雪边走边想：临沂的雪，从不讲排场，它只是来，只是落，只是让寻常巷陌、寻常屋檐，在某一刻，忽然有了诗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