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嘱托

芮永华

一.

1949年11月27日，国民党反动派对渣滓洞、白公馆监狱中的共产党人和进步人士实施了惨绝人寰的大屠杀，歌乐山下三百余位革命志士没能迎来黎明的曙光。

烈士们都明白：胜利即将来临，但死亡也即将来临，活着出去的可能微乎其微，多少往事涌上心头。

他们反思重庆地下党的历史和自己亲身经历，把希望寄托在党的身上，他们利用各种机会，交换意见，寻找问题，总结经验，并互相约定：如果有人活着出去，一定要向党报告。

1948年9月，共产党员罗广斌因叛徒出卖被捕，随后被关进渣滓洞监狱楼上七室。同室有一位囚犯是他的老上级，重庆沙磁区学运特支委员张国维，张国维十分冷静地分析罗广斌的情况：罗广斌是四川大军阀罗广文的弟弟，但他却选择革命的道路。罗广斌的入党介绍人之一就是江竹筠（江姐）。基于此，张国维估计罗广斌最有可能活着出去，他叮嘱罗广斌要作一个有心人，注意搜集情况，征求意见，若有可能，一定要完成这项特殊的任务。

1949年1月17日是江竹筠的丈夫彭咏梧同志遇难周年纪念日，渣滓洞的难友们纷纷采用各种形式慰问女囚室里的江姐。江姐起草了一份讨论大纲:“一、被捕前的总结;二、被捕后的案情应付;三、狱中的学习。”各囚室先后分情况进行了讨论，罗广斌从中了解到了不少信息。

2月9日，罗广斌被转押到白公馆。白公馆里关押的"重犯"中有不少党的干部，思想理论水平普遍较高。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们敞开胸襟，直言无忌。既没有思想束缚，也没有空话套话，大家完全凭着对革命的忠贞，披肝沥胆地道出自己的意见和想法，将此托付给罗广斌。

大屠杀开始之后，罗广斌从同情共产党人的看守杨钦典手里接过一把钥匙，十多名革命者，背着两个小孩，在火光与枪声中，砸破牢门，冲出白公馆，跑向监狱后山的松林，成功脱险。结果白公馆生还19人，加上渣滓洞脱险15人，以及身中三枪未死、从尸坑中爬了出来的一人，大屠杀中就只有这35人活了下来。

三天以后重庆解放。12月1日成立"脱险同志联络处"，接待从各个监狱脱险的和其他遭受迫害的同志，罗广斌前往报到并参加了筹备杨虎城将军和"11.27"殉难烈士追悼会的工作。为了执行难友们的嘱托，他每天夜晚趴在地铺上奋笔疾书，追记和整理同志们在狱中的讨论和总结。到12月25日，即大屠杀后的第28天，重庆解放后的第25天，罗广斌的一份名为《重庆党组织破坏经过和狱中情形的报告》(以下简称《报告》)写成，上报给中共重庆市委。但由于种种缘故，这份报告被定性为绝密材料，尘封了起来。

•1949年11月30日重庆解放，群众欢迎解放军进城。

•人们怀着无比沉重心情，整理安葬在大屠杀中遇难烈士的遗体。

•白公馆、渣滓洞部分烈士群像

•渣滓洞部分幸存者合影

二.

1956年底，罗广斌和难友杨益言、刘德彬3人把他们口头讲述的重庆集中营里烈士们的斗争事迹材料，整理出版了革命回忆录《在烈火中永生》，在全国青年中激起强烈的反响。

接着，罗广斌和杨益言历尽3个冬春，在300万字的初稿基础上，整理撰写成40万字的小说。1961年12月，《红岩》正式出版。很快便流传开了，受到了广大干部群众的热烈欢迎，在社会上形成了《红岩》热。

不过，罗广斌自己的处境并不太好，因家庭出身和越狱脱险的疑问，成为“历史问题”长期受压。

1966年文革开始时，罗广斌立刻响应党中央号召起来造反。罗广斌心目中的"党内走资派"自然就是当年狱中难友、革命烈士们留下的血泪嘱托中告诫后人要注意提防的腐化了的领导成员。把反腐化提升到反对修正主义，防止和平演变的高度来认识。

批倒旧市委，斗垮保皇派，凭籍白公馆脱险幸存者和红岩创作者的光环，罗广斌在文革伊始叱咤风云、红极一时，成了重庆有名的造反派，后又代表造反派上京告状。

1967年“一月风暴”，在夺权过程中重庆造反派内部分裂成两派，陷入了激烈的派性斗争。

2月5日，对立派冲入罗的家里将其绑架关押，到9日深夜，连续几十个小时不间断轮番逼供，罗一支接一支吸烟，还将清凉油涂在烟上，神态异常疲惫痛苦不安。九日，罗广斌开始写书面检查，写到解放前夕被释放的情节时，他就停止往下写了。当晚十二点后才睡觉，整夜翻来覆去，没有入睡。十日早晨八点，罗到三楼卫生间洗脸和解手，趁人不备爬上窗台，高呼"毛主席万岁!"后跳下，坠地后撞在台阶石梯上，当场死亡，是年43岁。

对罗广斌的死，有几种不同说法:畏罪自杀；以自杀进行抗争；被谋杀；在逃走时不慎坠楼身亡......各种说法都缺少充足的证据，难以作出明确结论。

探究死因已经并不重要，令人扼腕痛惜的是：他有幸逃出国民党白色恐怖的魔窟，却倒在了共产党执政和平环境里的一场无妄运动之中！

罗广斌的死,不仅是个人的悲剧，而是一个有着深刻社会历史根源的时代悲剧。

直到1978年秋天，罗广斌骨灰安放仪式在重庆隆重举行，至此冤案才得以昭雪。

三.

时间来到了八十年代初，重庆党史专家胡康民在重庆市委办公厅档案处整理文件时，意外地发现了罗广斌当年写的那份《报告》。

"我当时吃了一惊，因为以前从没听说过这份报告。"胡康民回忆说。

•《关于重庆组织破坏经过和狱中情形的报告》原稿首页

•《报告》部分原稿

罗广斌的《报告》详细记载了解放前重庆地下党组织被破坏的基本情况以及渣滓洞、白公馆监狱里发生的真实情形，比较充分地反映了当时地下斗争、监狱斗争的艰难历程、大破坏带来的惨痛教训和烈士们的崇高精神。全文约3万字，共有七个部分，其中第五、第六章节以及第四章节的部分内容已经遗失。

报告现存七个部分的小标题和核心内容如下:

（一）"案情发展"（3页）

该部分讲的是《挺进报》被破坏的完整链条：1948年3月国民党特务侦破《挺进报》，逐步牵连重庆市委；市委书记刘国定、副书记冉益智等被捕叛变，引发川东地下党连环崩溃，数百人被捕，损失十分惨重。详细记录关键时间线、抓捕节点与组织溃散过程。

（二）"叛徒群像"(重点章节)

叙述刘国定、冉益智、蒲华辅等叛徒的叛变经过与危害:分析刘国定从生活腐化到政治叛变的轨迹，冉益智的投机心态与出卖细节，以及叛徒对组织的毁灭性打击，指出叛徒虽仅占被捕者5%，却导致组织体系崩塌。

（三）"狱中情形"(略述)

该部分简略叙述了渣滓洞、白公馆两座监狱的由来和狱中斗争的情况。渣滓洞方面,报告重点汇报了"狱中追悼会"(全体囚犯公祭在狱中被迫害致死的原新四军战士龙光章)、"新年大联欢"、"慰问江姐"等几场斗争。白公馆方面,则重点汇报了"狱中学习"、"编写《挺进报》白宫版"、"争取特务看守"和"准备暴动突围"等几场斗争。到最后(指暴动计划未成,大屠杀开始),革命志士们面临死亡的考验，结果每一个人临死都是倔强的,没有求饶。国歌和口号声一直不停地在枪声弹雨下响着。牢狱锻炼得每个同志党员和非党员成为坚强的战士。

（四）"脱险人物"(大部留存)

详述"11.27"大屠杀中10余位脱险者(含罗广斌)的脱险经过：包括监狱暴动、突围路线、与特务周旋的关键细节，以及脱险后的联络与汇报过程。

（五）“殉难烈士”(缺失)

原计划记录殉难者名单与牺牲情况，现存版本无此部分内容。

（六）“其他情况”(缺失)

原计划补充监狱管理、特务运作等细节，现存版本无此部分内容。

（七）"狱中意见"

有八条，约3000多字，完整可辩，是核心部分，精华所在。狱中的共产党员们痛定思痛，沉着冷静，作深层次的理性思考，着重从党的工作自身找问题。有悲愤，有忧虑，有思考，有希望，却没有一点颓伤和灰心，充分表现了这群共产党人的大无畏精神和高瞻远瞩的眼光。这是他们在走向刑场前，向党组织表述的赤胆忠心和殷切希望。

这八条饱含烈士们血与泪的意见如下（节选，括号内是编者所加）：

【 1．领导机构腐化——四川地下党，由于历史上的缺陷，成分一直不纯，组织也复杂。若干老干部在长期消极隐避（蔽），没有工作，没有学习，逐渐地在思想上、意识上产生了脱党的倾向，造成了领导机构的无组织、无纪律的腐化状态，所以狱中一般反应（映）认为下级比上级好，农村干部比城市干部好，女干部比男干部好。

2．缺乏教育，缺乏斗争——由于领导机构的不健全，事实上没法子领导任何大规模的斗争，也不能在斗争中教育干部，提高干部。陈然（中共《挺进报》特支代理书记，1949年10月28日牺牲于大坪刑场）说：“我们像矿砂一样，是有好的成份，但并没有提炼出来。”

3．迷信组织——下级干部一般比较纯洁、热情，但斗争经验不够。始终崇拜上级，迷信组织，把组织理想化了。江竹筠（中共下川东地工委与南岸工委联络员，1949年11月14日牺牲于电台岚垭）曾发现这问题，提出过：“不要以为组织是万能的，我们的组织里还有许多缺点。”王朴（中共重庆北区工委委员，1949年10月28日牺牲于大坪刑场）后来说：“以前我对组织一直是用理想主义的观点来看，今后，一定要从现实主义的立场来看了。”

4．王敏路线——（王敏，中共上川东第一、第五工委委员，华蓥山起义失败后因叛徒出卖被捕，在狱中坚贞不屈，1949年11月14日牺牲于电台岚垭）随着渡河进入高潮时，根据指示，川东党发动了下乡运动，极力想准备地下武力，发动民变斗争。在执行这一任务时，发生了和原来的过右作风相反的过左的盲动作风。结果上下川东三次武装起义都失败了。

5．轻视敌人——没有认识敌人是有若干年统治经验的反动政权，没有知道特务机构是统治的核心，是最强大的敌人。从重庆组织开始破坏起，特务学会了许多斗争经验、捕人技术。结果是敌人是在暗处，我们是在明处，处处出事。后来程谦谋（中共党员，1949年11月27日牺牲于渣滓洞）说：“我们把敌人估计得太低了。”

6．经济、恋爱、私生活——从所有叛徒、烈士中加以比较，经济问题、恋爱问题、私生活，这三个个人问题处理得好坏，必然地决定了他的工作态度和对革命的是否忠贞。刘仲益、蒲华辅（中共川康特委书记，叛徒，1949年10月28日被枪杀于大坪刑场）在经济问题、私生活上腐化倾向特别严重。而恋爱问题，是每个叛徒都有问题的，在工作上，因为经常讨论、报告，犯了毛病容易发现，也有较多改正机会，而私生活一般是不大注意的，但是在这些问题的处理上却清楚的反应（映）了干部的优劣。

7．整风、整党——被捕近十年的许晓轩同志很沉痛的口述过他对组织上唯一的意见，他们被捕前，重庆已发现消极隐避（蔽）下，个别同志的思想、生活，有脱党腐化的倾向，并已着手整风，没有想到，后来这种腐化甚至破坏了整个组织，真是太沉痛、太难过了，这种损失，是对不起人民的！希望组织上能够切实研究，深入地发现问题的根源，而且经常注意党内的教育、审查工作，决不能容许任何非党的思想在党内潜伏！

•许晓轩，中共重庆新市区区委委员，白公馆监狱临时党支部书记，牺牲于“11.27”大屠杀。

•刘国鋕，中共重庆沙磁区学运特支书记，罗广斌的革命引领人和入党介绍人，被叛徒冉益智出卖入狱，牺牲于“11.27”大屠杀。

8．惩办特务——对于虐待“政治犯”，屠杀革命战士的主要特务，应该缉拿候案予以惩办，包括叛徒在内。

　毛仁凤（保密局副局长） 徐远举（西南区主任，二处处长）周养灏（西南区副主任） 雷天元（二处科长） 左志良（二处科长） 张玠（二处主任法官） 卢章（前二处科长） 齐玉麟（二处行动组长） 李磊（渣滓洞所长） 徐贵林（渣滓洞管理组长） 白佑生（前渣滓洞训导组长） 陆景清（白公馆所长） 杨进新（白公馆管理组长） 张鹄（前白公馆所长）

刘仲益（叛徒） 冉益智（张德明）（叛徒）李忠良（叛徒） 李文祥（叛徒） 骆安庆（叛徒） 】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文中提到的特务，除毛人凤、陆景清、雷天元逃往台湾外，其他人员解放后全部被缉拿归案。徐远举、周养浩被送进战犯管理所改造；左志良畏罪自杀；陆坚如、徐贵林、杨进兴、张鹄被判处死刑；张界、漆玉麟被判处死缓；其余被判处有期徒刑。

刘仲益（刘国定）、冉益智、李忠良、李文祥这几个出卖了大批同志后又加入特务组织为虎作伥的败类，在1951年被镇压，骆安靖被判处死缓。双手沾满烈士鲜血的特务和叛徒最终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邓小平签署的对冉益智等人的逮捕令

•欲详细了解《报告》的第七部分“狱中意见”全部原文，请点击链接狱中意见

四.

胡康民将“狱中意见”归纳、提炼成八条，简称"狱中八条"（现今大家看到的中共党史宣传教育的模板）：

一、防止领导成员腐化；

二、加强党内教育和实际斗争的锻炼；

三、不要理想主义，对上级也不要迷信；

四、注意路线问题，不要从右跳到“左”；

五、切勿轻视敌人；

六、重视党员特别是领导干部的经济、恋爱和生活作风问题；

七、严格进行整党整风；

八、惩办叛徒特务。

并于1989年在《红岩春秋》的“渣滓洞、白公馆烈士殉难40周年纪念特刊”中首次披露。

1996年，重庆歌乐山烈士纪念馆在北京举办《红岩魂》展览时将“狱中八条”向社会公开展示，引起很大反响——

八条意见句句深刻，字字珠玑，其中最集中、最根本意见，就是强烈要求加强党的自身建设;在党的自身建设中最重要的是领导机构的建设;在领导机构的建设中要特别注意防止领导成员腐化。

地下斗争时期，考验共产党员的是生死关、毒刑拷打关、敌人收买关。叛徒们过不了这几关，出卖的是革命，是党的组织，是党员的人头。执政以后，考验共产党员的是名利关，色情关，权力关。腐败分子们也过不了这几关。他们出卖的是社会主义建设和改革开放事业，是党的形象，是党和人民的血肉联系。腐败分子就是新时期共产党的叛徒！

另一方面，因“狱中八条”具有极强的现实针对性，所以多年来其真实性也曾多次被质疑，有些人难以相信，在半个多世纪前烈士们就能够提出“防止领导成员腐化，严格整党整风”这样矛头仿佛直指当今某些领导干部的作风，与时下一些社会现实十分契合。

•49年罗广斌的”狱中意见”标题和89年的胡康民“狱中八条”对照表

我们可以看出：胡版修改、完善了标题，克服了罗版的某些局限（如“王敏路线”），更具通用性，但毕竟是40年后的今人版，语词太过规范，太现代化了！难怪有人会问，这还像是当年狱中烈士们讲的话吗？（即非原始语录）

随着《报告》原件的解密，使更多的人终于能够看到这份凝结着烈士血泪心声的报告的原始面貌。胡康民的“狱中八条”准确无误地体现了“狱中意见”的精髓，把档案残件中的 “狱中意见”，转化为全国知名的党建警示遗产，为红岩史料的抢救、考证与传播作出了重大贡献。

2007年11月20日，胡康民因病逝世。

下面，以胡康民的寄语作为本文的结尾——

“今天,再读‘狱中八条’，人们仿佛听见,烈士们发出的长啸，要当今的人们切莫将这血泪的嘱托化作过眼烟云，随风飘去。”

（完）

202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