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石马山的影子</p><p class="ql-block">离开故乡久了,才渐渐懂得,有些山,一生只为你一人青翠。</p><p class="ql-block">那便是老家的石马山。它不高,只一千五百米,却在我童年的版图上,巍峨成一片伸手可触的天空。清晨,是被松树坡的树影唤醒的。传说里那棵高耸入云的松,用一片移动的荫凉,为整个村落报着时辰。那时没有钟表,光阴是看得见的——看那墨绿的影子如何一寸寸从东墙根,慵懒地爬过练武人“嘿哈”的吐纳,爬过被无数脚板踏得坚硬如铁的土地,终于,在正午时,缩回自己的根脚。大树,就是这样被依赖至死的罢。脚下的泥土瓷实了,雨露再也渗不进去,那庞然的生命,便在我们日复一日的仰望中,慢慢收拢了所有的绿意。我总觉得,它把自己站成了一座更沉默的碑。</p><p class="ql-block">山是有节奏的。晨光熹微里,西边松树坡的盘山小径上,便浮起一团团移动的云——那是放牛羊的人,赶着牲口上坡了。到了饭时,你若望向东边,牲口们又会准时地从山脊线后“露”出来,慢悠悠地下山,肚皮都是圆滚滚的。山顶上,那时总立着红白相间的木架子,是给飞机指路的航标,在我眼里,却更像是山长出的一支犄角,指向我们够不着的远方。逢集的日子,山就活了。从富平山畔来的男女老少,担着鸡蛋,背着新编的席与艾草,像一条彩色的溪流,从南边漫上来,又从北边泻下去,汇入陈炉镇喧嚷的市声里。那时的石马山,是一座渡人的桥。</p><p class="ql-block">第一次真正征服它,是跟在放羊叔伯的后面。所谓路,不过是牛羊踩出的之字形的土痕。爬得气喘吁吁,肺里像拉着一只破风箱,腿肚子打着颤。可当最后一步踏上山巅,那股挟着草腥与土味的野风“呼”地扑进怀里时,所有的累,都化成了胸腔里一声忍不住的、清亮的呼喊。那快乐,是原始的,是身体对高度的献祭与获得的回响。</p><p class="ql-block">后来自己放牛羊,与山的厮磨便更深了。有时一日要上下两趟。最爱的,是半晌午或黄昏,独自站在山顶的时光。风是这里唯一的主人,它呼呼地灌满你的耳朵,吹走所有琐碎的声响。蹲下身,能看见战壕蜿蜒的痕迹,像大地愈合后仍凸起的疤痕。用小棍一拨,偶尔能掘出一枚锈绿的弹壳,沉甸甸的,不知听过怎样的呼啸。航标木架下,总有篝火烧剩的黑灰,不知是哪位寂寞的守夜人,曾在此与星辰对坐。从这里望下去,村子缩成了棋盘格子,狗吠鸡鸣被风滤得失了真,只剩一片温暖的嘈杂。极目远眺,八百里秦川在淡青的雾霭里影影绰绰,那辽阔,让一个少年的心,第一次尝到了苍茫的滋味。</p><p class="ql-block">山的缓坡处,是天堂般的摔跤场。草长得厚实而柔韧,像一方巨大的绿毡。我们在这里角力、翻滚、笑闹,沾满一身草籽与阳光。雨后的山巅则是最奇的。乳白的浓雾从山谷里蒸腾上来,淹到半山腰便停住了,仿佛给山系了一条洁白的云带。我们站在“带子”之上,看脚下的雾海缓缓翻涌,觉得自己成了神仙。有时,会有一只老鹰飞来,稳稳落在木架子顶端,迎着猎猎的天风,缓缓地、尊严地扇动它巨幅的翅膀,像一个黑色的、沉思的句点。</p><p class="ql-block">当然,山也有它的威严。夏日的暴雨来得迅疾,乌云像墨汁般泼满山顶。雷声不是在头顶炸开,而是从四面八方的山谷里滚滚而来,环绕着、挤压着这孤零零的山巅,一声声闷吼,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发抖。那时黝黑的山顶,便显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古老而不可知的力量。</p><p class="ql-block">不知从何时起,上山就没有那样的趣味了。许是离家的路越走越远,许是心里装了别样的风景。那座航标木架子,它是在哪一年风雨中颓然倒下的,我竟毫无察觉。好像就在一转眼,几十年光阴便从指缝间溜走了。</p><p class="ql-block">如今我再回去,站在村口望着它。石马山还是那座山,沉静,亲和,像一个永远等在那里的、沉默的祖父。只是,我已没有了爬上去的勇气。不是腿脚不行,是怕那双看过太多世相的、属于成年人的眼睛,会再也找不到当年那枚锈绿的弹壳,会再也听不见那穿透风声的、清亮的呼喊。</p><p class="ql-block">于是,那山,便只能爬在回忆里了。每一步,都踏在过往柔软的苔藓上。我这才明白,我怀念的或许从来不是爬山,而是那个还有山可爬、有梦可追、浑身都是力气与好奇的年纪。石马山,用它一千五百米的身躯,托起过一个少年全部的星辰与远方。如今,它依然站在那里,而我的一部分,已永远留在了那风声呼啸的山顶,与那只沉思的老鹰一道,成了它影子的一部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