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是吾乡

柳风

此心安处是吾乡

今天上午，老夫携我家资深美女回乡看望堂嫂，又回到了我梦里相思已久的故乡。返程时，天空中细雨纷纷，象碾成粉末，尔后，缓缓成丝——雨丝有多长，我对魂牵梦绕的故乡的相思就有多长……

——题记

（一）

春雨穿织如密网，将睡梦中的村庄轻轻沐浴。雨声渐歇后，万物新洗，世界仿佛卸下陈旧，显露出令人心安的澄澈。垂云散去，满目流泻的清光醒豁明净，深叹时光的慷慨馈赠，竟如此慷慨淋漓地将这明净赠予人间。

春意本身已是活脱脱的精灵。菜园里碎金般的油菜花，引出随性翩跹的彩蝶；嫩柳抚着塘水，柳丝深处，恰有黄莺闲闲吐出清脆的啼声，啼啭声缱绻盈盈，悠悠敲碎静谧晨光——这满园春色如此烂漫，仿佛苦闷封锁的胸襟，也豁然被光明之剪裁开，不由得轻快起来。

家燕没有辜负这晴好，它们始终是入画的高手，在蔚蓝天幕上用灵巧穿梭的墨点书写喜悦，身影轻快如剪，裁开云絮，又像落叶般轻巧地滑翔落下。水田深处，一头老牛正自在地踏着春水耕犁土地，蹄声水声从容不迫，随泥浆轻溅声，一脚踏破水面的云影天光，也踏断了时光的愁链。无边春色里，耕种亦如挥毫，在纸上行走的不只是墨痕，更是抛却浮名后的甘愿。

春光何其短促，人生瞬间即逝，何须魂牵名利徒耗费心力？不如斟满那瓷杯，里头流动着几缕自酿的淡淡米酒气息，不必多饮，浅尝便足矣。暮色渐染满院，我一人独坐矮凳轻啜，喧嚣尘世隔在低矮篱笆之外，只拥住这方寸薄暮中的安宁，任心灵在舌尖荡漾的滋味里得以舒展。

（二）

当淡青的烟雨，如半透明的薄绸，自天际款款滑落，将沉睡的田野温柔浣洗，便织就了一个崭新的、水灵灵的银世界。天光初霁，旷野如拭，万里澄碧，仿佛巨大的翡翠盘静卧，每一寸空气都饱含着湿润的生机，蒸腾起泥土苏醒的馨甜。

园圃里，缤纷的蝶翼最先感知这暖意，它们是春神遗落的锦帕，流连于新绽的、羞怯的菜花与豆荚丛中，抖动着斑斓而迷离的光影。池塘边，垂柳的丝绦蘸着春水，将绿意涂抹出层层涟漪；黄莺儿，这巧舌的歌者，便在那柔软如帘的嫩绦间，将一串串清亮得如同碎玉的啼啭，投向波心，激起圈圈欣喜的音符。

灰翅的家燕，是蓝天上最迅捷的墨点，它们不知疲倦地穿梭于低垂的云絮与发亮的屋脊之间，剪出流畅而欢快的弧线，那是写在春风里的、关于归巢与繁衍的诗行。最是那田畴深处，健硕的耕牛步履沉稳，踏着尚未完全消褪的浅水，黝亮的身躯与翻卷的、散发着原始芬芳的褐泥亲密拥吻；铮亮的犁铧闪耀着金属的微光，如同银梭，在广袤的土地上，耐心地犂破冬的沉寂，织就一张春耕的锦绣长轴。

农人们的身影，在蓬勃的绿意里穿行，他们的笑语，散落在田埂、菜畦、篱笆，如饱满的金铃子在藤蔓间跳跃。稍歇时，倚着柴扉，暖阳熨帖着筋骨，一碟粗盐豆，几盏新醅的村醪，微醺的滋味便悄然爬上眼角眉梢。人生天地间，所求几何？看这春水初涨柳如烟，听那雀跃莺啼花欲燃；休怪此刻庭前草色尚浅，不妨出门信步——那无边无垠的、茸茸的、饱满的绿意，早已漫过山岗，铺向远方，浸润了心田。

炊烟在暮色中如絮升起，笛声悠扬，是牧童犒劳归牛的晚歌。斜阳为万物镶上温润的金边，泥土的脉搏在脚下沉稳地鼓动，清新的风混合着青草与炊烟的气息低低流淌。就在这亘古的宁静与蓬勃里，时间仿佛放缓了脚步，一壶清茶于炉上轻沸，茶烟袅起，缠绕着渐渐西垂的夕阳。那些未经雕琢的恬淡欢愉，那些浸润在土地与季候里的从容韵律，如同窖藏多年的醇醪，在慢啜的时光里悄然沉淀，最终，在每一个平凡而丰盈的日子掌心，酿成一捧澄澈的露珠——它映照着整个春天温煦的容颜，悄然无声，却已成了半阕未写完的、隽永的宋词，在泥土的肌理间，深深沉淀，缓缓流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