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的河流·默斋主人原创抒情散文

默斋主人

<p class="ql-block">光影的河流·默斋主人原创抒情散文</p><p class="ql-block">那时的家,像一个封了太多年的陶罐。光从高处小气地漏下几缕,尘埃在里头缓缓打着旋。最亮堂的,是钉在五斗橱上方的广播匣子——一块蒙着灰绿布的方孔。它不像窗,窗是看世界的;它像一道结了痂的伤口,只在固定的时刻,传来外面世界被过滤后的、嗡嗡作响的脉动。贫穷在这里是有形状的:是米缸底上浅浅的一圈白,是搪瓷盆底脱落红鲤后露出的黑铁胎记。而肉香,是唯一被允许从罐口飘进来的、关于“丰足”的幻觉。</p><p class="ql-block">肉的香,是有脚的。它从公共食堂油腻的烟囱口溜出来,在走廊里游荡,专拣孩童的鼻子钻。父亲有时带回一小条肉,肥多瘦少,挂在草绳上。母亲将它细细剁成茸,和进一大盆雪里蕻里。那一星油花,便在黑绿的菜叶间,闪着极小的、珍贵的光。我们埋头吃着,咀嚼声在静默的屋里显得格外响。那是一种专注的、近乎虔诚的沉默,仿佛吃下去的不是咸菜,而是某种能让日子稍微润滑一点的、微薄的希望。</p><p class="ql-block">有一天,墙上那道“伤口”里传出的嗡嗡声变了调。一些生硬的、激昂的词句里,忽然混进几个石子般清晰而坚硬的字眼:“恢复……考试”。父亲正在修一把木凳,锤子举在半空,半晌没落下。那天晚上,他从床底拖出一只藤条箱,吹开灰,像启封一坛沉年的光。里面是几本旧书,纸页黄脆,边角蜷曲,仿佛经年的沉默压弯了它们的脊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书,一本,一本,放在我写字的桌角。煤油灯的焰心轻轻一爆,光晕笼在书封模糊的字迹上。那一刻,墙上那道“伤口”,仿佛第一次,向我漏出了一线具体的光——它不再只是声音,它有了重量和形状,沉甸甸地压在了我的未来之上。</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后来,墙上那块蒙灰绿布的方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方更大的、黑沉沉的玻璃。当它第一次亮起,发出哗哗的雪花噪点时,我们都没意识到,罐子被凿开了一扇真正的窗。光与影,第一次如此蛮横、如此不由分说地流泻进来。不是油灯暖黄的光晕,而是另一种冰冷的、跳跃的、属于遥远世界的光。我看到钢铁车流在平路上奔涌,看到人的脸上有一种我们这里从未有过的、舒展的欢笑。父亲忘了手里卷到一半的烟,烟丝撒了一裤腿。母亲捏着针,手指悬在半空,线垂下来,微微地颤。屋里只剩下电子元件那种恒定的、陌生的嗡鸣。先前书本带来的“重量”,此刻被这扇窗冲刷成一种尖锐的“匮乏”。贫穷,第一次在我心里,不再仅仅是辘辘的饥肠,它成了一堵透明的、却无比坚厚的墙,墙的那边,是流动的、发光的生活本身。</p><p class="ql-block">窗一旦打开,光便再也关不住了。那黑沉沉的玻璃框里,流出的东西越来越杂。有高楼,有霓虹,有从未听过的音乐,也有让人脸红心跳的拥抱画面。邻居们挤在我家,眼睛瞪得和灯泡一样圆。张家的儿子看完一个讲国外的节目,回去就把工作辞了,说要“下海”,家里闹得天翻地覆。李家的姑娘开始把头发烫得弯弯曲曲,走路学着电视里的样子,扭着腰肢,被她父亲拿着笤帚追打过半条街。这条原本安静滞涩的巷子,仿佛被那扇窗里涌出的风吹皱了,到处都是窃窃私语和突然爆发的争吵。旧的陶罐在格格作响,到处都是看不见的裂纹。</p><p class="ql-block">我就在这些裂纹里,读着父亲那几本旧书,准备一场将决定命运的考试。灯光下,书页上的字有时会跳舞,和电视里的光影重叠。我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渡口,一边是父亲那沉静、布满灰尘的旧河道,一边是窗外喧嚣奔腾、令人目眩的新浪潮。我不知道该把脚迈向哪一边,只知道,我必须离开这个正在碎裂的陶罐。</p><p class="ql-block">我终于挤上了那列绿皮火车,喷着白汽。车窗是另一扇流动的窗,框进了后退的稻田、陌生的山峦,和越来越密集的灯火。父亲在站台上,只是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最后消失在晨雾里。母亲塞在我行李里的煮鸡蛋,还是温的。</p> <p class="ql-block">许多年过去了。我走过很多地方,从一扇窗后到另一扇窗前,有时被洪流推着,有时跌撞着向光靠近。我见过这条河流最清澈激越的上游,也经历过它泥沙俱下的中段;我在它的波浪里学会游泳,也被它的暗流呛过水。我变成了父亲当年那样,把一本本厚重的书放在下一代的桌角;也理解了母亲那根悬在半空、微微发颤的线,意味着怎样的彷徨与坚韧。</p><p class="ql-block">那间老屋早已不在,陶罐般的岁月被砸得粉碎。但那条由无数声音、光影、面孔、选择和代价汇成的河流,从未停歇。它不完美,泥沙与波光同在,可流动,便是它全部的意义。</p><p class="ql-block">而我永远记得,那个黄昏,煤油灯下旧书蜷曲的边角,和电视屏幕的雪花噪点后,第一次清晰起来的世界图景。它们是我认知里最早凿开的窗洞。光从那里涌进来,从此再也没有暗下去。</p><p class="ql-block">如今,当我看到更年轻的眼睛,注视着比电视屏幕更亮、更广的“窗”时,我忽然明白了。我和我的父辈,我们或许从未真正成为那河流中最耀眼的浪花。我们只是它之下,沉默而温热的河床——在贫瘠中孕育,在撞击中承受,最终用我们全部的生涯,托起了这条光影奔腾的河流,让它得以向着我们未曾想象的远方,浩荡而去。</p><p class="ql-block">罐子碎了。</p><p class="ql-block">河,还在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