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未发出的信

刘三姐

史维克，我小学三年的同窗好友，你在哪里呢？

六十年了，这个问句在我心里萦绕了半个多世纪，像一粒被封存在琥珀里的种子，从未腐烂，却也从未发芽。我总在某些瞬间想起你——在异乡的街头看见某个侧影，在黄昏时分听见孩子们放学的喧闹，在整理旧物时翻到那本缺了角的作业本。记忆像浸了水的墨迹，有些地方晕染开来，模糊了；有些地方却顽固地清晰着，清晰得让人心痛。

1963年的秋天，我们成为同桌，互相打量一番，你对我笑了笑。你的肤色很白，白得在九月的阳光下几乎透明，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同学们私下里议论：史维克的名字好特别呀？史维克是不是混血儿？史维克的父母是谁……你就像一阵来历不明的风，吹进了我们那个平静的小世界。

我记得你铅笔盒里永远有一块蓝色橡皮，擦作业时格外小心，怕把纸擦破；记得你跑步不快，但跳远很好，每次起跳就像一只白鸟掠过沙坑；记得有一次我发烧不能去上学，连续三天放学后你来我家，把当天的学的课一字一句讲给我听。窗外树叶沙沙响，你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那时的我们以为眼前的日子会永远继续下去，以为身边的同学、朋友会一直在身边。我们忙着收集糖纸，忙着在课本上画小人，忙着在操场追逐嘻戏，忙着争论昨天广播里说的故事结局，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分离。

离别来得突然而彻底。1966年夏天，我们家接到被下放到农业连队的通知，当载着我们全家的卡车轰鸣启动时，你匆匆跑来，我们甚至没有说再见——不，也许说了，但淹没在那个夏天灼热的空气里，被汽车的喇叭声、广播声、人群的脚步声碾碎了。那个穿着白上衣蓝裤子，挥着手，追着卡车跑的你，身影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小，消失在最后的画面里，消失在时代的洪流中。

二十年后，我回到那座县城。母校还在原址，但已更名，校舍全变了，只有那几棵老杏树依然健在。我在校门口站了很久，看孩子们涌出来，一张张鲜活的脸上，没有一张是你。

我四处寻找你，在泛黄的同学录里，在模糊的毕业照里，在每一个相似的背影里。我寻找你在岁月的长河里，在记忆的褶皱里，在每一个梦回的夜晚里。寻寻觅觅没有你的信息，我忽然恐慌起来——难道你真的只存在于我的记忆里？难道那三年，只是我臆想出来的一场梦？

现在我明白了：寻找你，其实是在寻找那个被时代洪流冲散的自己。1966年之前的童年，1966年之前的我们。你是我与那段时光最后的连接点，是通往那个已消失世界的唯一钥匙。找到你，也许就能找回那个微笑，找回那个轻轻的读书声，找回蓝橡皮擦过作业本时留下的淡淡痕迹。

史维克，现在我们都老了。你应该也像我一样，头发白了，眼睛花了，走路慢了。你可能在某个城市的某个房间里，看着窗外的天空。你会不会偶尔想起我？想起那个和你共用一张课桌三年的同学？也许你已经忘了，也许你记得但觉得不必寻找，也许……有太多也许。

但我想告诉你：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往事，从未被遗忘，那些纯真的友谊在时间的河流里，依然闪闪发光。

你在我每一个珍视友谊的瞬间，在每一次对童年往事的回望里，在每一回对纯真岁月的怀念中。你是我生命里最珍贵的一枚书签，永远珍藏在1963年秋季到1966年夏天那一页。

如果这封信能够穿越时空，我仍然想说：谢谢你，史维克。谢谢那三年的同桌共读。谢谢病中三天的探望，那些是我懵懂岁月里最清澈、最温暖的陪伴。

窗外的夕阳又沉下去了一些。一天将尽，一生也将尽。我合上记忆的本子，封面上没有名字，但我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史维克，你还好吗？

愿你无论身在何方，都曾被这世界温柔以待。就像1963年秋天，你对我笑的那一刻，九月的阳光洒在你白皙的脸上，洒在我们即将开始的三年里。

你的老同学，写于又一次想起你的黄昏。

二零二六年二月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