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读《阳明先生年谱二》的感悟

静花水月

三读《阳明先生年谱二》有感：在历史与生活的交织中看见良知

读至正德十四年（1519年）六月至嘉靖元年（1520年）十二月这一段年谱，仿佛被卷入一场声势浩大、危机四伏的历史风云之中。那一年，阳明先生四十八岁，于赴赣途中在丰城骤闻宁王朱宸濠起兵谋反的消息。他本可继续前行——此事已超出其职权与辖区，然而就在那一瞬间，良知如灯照夜，他毅然折返吉安，聚合义兵，策定谋略，以“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勇，誓要平定这场祸乱。这一念，不是为建功立业，而是对“不忠不孝不弟”之行的决不容忍，是对天下苍生命运的深切关怀。这让我不禁反思自身：在日常生活中，我常常固守“各人自扫门前雪”的界限，习惯于专注分内之事，对他人的困境往往缺乏主动关切的勇气。而我的母亲则不然，她继承了姥姥的热心与赤诚，邻里朋友若有难处，她总是自然而然地伸出援手。我曾暗自认为这是“多管闲事”，直到母亲受伤卧床，那些曾受她点滴之恩的老邻居们携着关切纷纷前来探望，温暖的流动如春水般消融了我心中的隔阂。我方恍然：这哪里是闲事？这分明是良知在日用常行中的自然发用，是“仁者与天地万物为一体”的生命写照。

阳明先生的担当，在大是大非的关口尤为璀璨。自六月十五日决意平叛，至七月二十六日生擒宁王，仅四十一天；若从集结兵马算起，则仅三十八日。一场震动朝野的大叛乱，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彻底平息，可见其运筹帷幄之能、决断用兵之智。然而，擒住宁王远非终点，反而是一连串更复杂、更凶险考验的开始。当时正德皇帝执意“御驾亲征”，竟要求阳明释放宁王，待皇帝“亲手”再擒，以彰皇威。为免战火重燃、生灵再遭涂炭，阳明先生不顾个人安危与毁誉，巧妙周旋，主动将俘虏献于太监张永，自己则托病退隐杭州净慈寺。这一系列举动，看似退让妥协，实则蕴藏着极深的智慧与极坚的仁心——他以一己之身承载猜忌与风险，换取了江南百姓的安宁。此后谗谤四起，北军监视如影随形，先生却以诚化人：路遇北军丧事，必停车郑重致哀，以最朴素的孝悌之情触动军士思乡怀亲之心，终使监视之军自行散去。这不是机巧权谋，而是直指人心本善的唤醒之力。

这让我想起童年时姥姥家的景象。姥爷精通中医，家中常年寄住着远近前来求医的亲朋。我曾天真地问：“来这么多人，会把咱家吃穷吗？”姥爷只是温和地笑笑。后来我看到，许多痊愈者带着感激的心意来访，姥姥又将所得之物悉心转赠给后来的需要者，如此循环，善意与温暖始终在家中流动，从未枯竭。如今想来，这不正是“致良知”在生活细微处的生动实践吗？姥爷的善行，点燃的是他人心中的感恩与回馈，良知唤醒良知，善意便生生不息。

1520年，危机并未解除。奸臣诬告阳明谋反，杀身之祸迫在眉睫。先生却从容避入九华山，后又于开先寺读书台刻石记功。那方一百三十六字的《记功碑》，历经五百年风雨，今已成为国家一级文物。碑文之中不见丝毫胜者之骄气，唯有如静水深流般的坦荡与从容，映照出一颗在诬陷与死亡威胁前始终如如不动的真心。即便在江彬等人严密监视之下，先生仍镇定阅兵，并留下那首著名的《啾啾吟》：“东家老翁防虎患，虎夜入室衔其头；西家儿童不识虎，执竿驱虎如驱牛。”诗中透出的，是“我心光明，亦复何言”的浩然之气。他早已洞悉江彬之流的阴微心思，却以观兵、校士等举措从容震慑，防祸于未萌。这份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沉着，正源于对内在良知绝对的自信，对天地正气透彻的把握。

这又让我想起姥姥晚年时的一件小事。她不顾周遭闲言碎语，毅然收留了一位家中失火、腿伤无依的老邻居。她说：“我不管别人怎么说，就是不忍心看他在大冬天拖着伤腿没处安身。”简单一句话，背后是全然的真诚、勇气与不忍之心。这何尝不是一种朴素的“知行合一”？没有利弊算计，不为得失考量，只因良知上过不去，便挺身而行。直到今天，我才真正明白，这种以生命做出的示范，才是家庭教育中最珍贵、最有力量的传承——它教会后辈何谓“心安理得”。

纵观阳明先生平宁王前后这一年半的跌宕历程，三十八天平乱仅是宏大叙事的序章，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谗言、监视、诬告与生死考验。若无龙场彻悟后那面清澈如镜的良知之心，如何能在惊涛骇浪中始终保持中正平和、应变无穷？他之所以能迅疾把握战机，以弱胜强，不仅因其“艺高人胆大”，更源于对人心世道幽微之处的深刻洞察。他看透宁王外强中干、心存侥幸，故能以攻心为上，以虚张声势扰乱其军心；他深知大义所在，故能挺身而出，将散兵游勇凝聚成钢铁意志，并以“天下尽叛，我犹为之”的誓言，激发众人赴义的勇气。他从不抱怨朝廷的犹疑与不公，而是以身体力行去弥补体制的疏漏，甚至在自身危难之际，仍能洞察潜在的叛乱危机，以智慧消弭祸患于无形。这一切，皆根植于一颗“致良知”之心——因无私无畏，故能勇于担当；因清澈明觉，故能真正成就。

阳明先生这段生命历程给予我的启示，可凝练为三个词：良知、担当、成就。在今日这个伟大的时代，我们所处的环境远较阳明之时安定昌明，理应更自觉地将良知精神贯彻于行动之中。昨晚我半夜醒来，全身疼痛，虚汗淋漓，嗓子如吞刀片——其实昨日白天已觉不适，仍坚持上完课程。今晨看到母亲因我感冒而流露的担忧眼神，便咬牙起身吃药，完成清晨六点的课，再为母亲打针、喂药、备饭、点眼药。一番忙碌后，自觉如强弩之末，于是暂停今日所有课程，竭力将注意力从身体的不适中转移，打开博仁老师的导读录音倾听。不知不觉间，心竟安定下来，沉沉睡去。醒来继续学习时，心中暗下决心：即使众人观望，我当先行；即使非议环绕，我亦坚守；即使现实尚有不足，我选择以建设代替抱怨，以成就他人来呼应时代。这或许才是学习阳明心学最根本的“心法”——不在理论辨析，而在真实践履：让良知照亮每个抉择，以担当负重前行，用成就回报家国。

越是身体不适，越是历事炼心的契机。看到父亲同学群里，八十多岁的苗叔叔手书“如烟往事俱忘却，心底无私天地宽”，我备受鼓舞。父辈这代人，如同伏枥老骥，志在千里，他们将青春热血全然奉献给盛世中华的建设，至耄耋之年仍坚持学习，以积极昂扬的心态面对人生。这份精神感染了我，感觉状态好了许多。先生已备好饭菜，我起身努力进食，哪怕咽喉疼痛也认真下咽，只为尽快康复，继续大步向前。

如此，我们方不愧对先哲穿越时空的生命智慧，亦不负脚下这片土地所寄予的深沉期待。愿以此心此行，致敬阳明先生，亦致敬每一位在平凡生活经纬中，默默践行不平凡良知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