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第一章 相亲</p> <p class="ql-block"> 金秋十月的太行山脉,褪尽了盛夏的葱茏,漫山皆是层林尽染的盛景。黄的灿若碎金铺地,红的艳似云霞覆峦,深浅交错的斑斓,在连绵峰峦间层层铺展,入目皆是惊艳。可纵使秋风清冽,裹着山野的凉润与田畴的丰收甜香漫过山川,也吹不散陈敬安心头积压了十数载的雾霭。巍峨太行,逢着天高气爽的秋日,更添几分温婉厚重,这方生他养他的故土,藏着人间最暖的烟火,也刻着他心底最疼的疤痕。</p><p class="ql-block"> 太行中部,狮脑山巍然峙立。山脚下,石太铁路蜿蜒向前,桃河汤汤碧波,穿城而过,这方山水相拥的天地,便是陈敬安的故乡——阳泉。</p><p class="ql-block"> 狮脑山巅,百团大战纪念碑挺拔如戟,直刺云天,默然伫立,静静守望山下的万家灯火,岁岁年年。</p> <p class="ql-block"> 1992年的阳泉,借着邓小平南巡讲话的东风,正忙着城市转型,煤电铝、新型建材这些产业一个个上马,到处都是蓬勃的劲儿,可这股朝气,偏偏驱不散陈敬安身上的阴霾。他这辈子兜兜转转,从没真正离开过这座城,这座城就像一面镜子,始终映着他那些不愿回首的过往。</p><p class="ql-block"> 陈敬安生在矿区,长在矿区,家就安在桃河岸边,跟狮脑山隔河相望的一条山沟里。从公路边的隧道穿进去,有条小路往里伸,路东六排平房,路西三排,路中间还横亘着四排,家家户户挨在一起,满是朴实的烟火气,可也藏着旁人背后的指指点点。陈家在最后一排房的巷子里,是个小小的院落,院里有两套带独立厨房的房子,陈敬安的爹陈守义跟娘住一套,他住另一套,一墙之隔,朝夕都能见到。 说起陈守义,他跟陈敬安之间总像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沟。陈敬安四岁那年,文革来了,陈守义因为成分问题被批斗,后来又被下放到一百多里外的林场,一待就是几十年,直到退休才总算回了城,跟家人团圆。可几十年的分离,早就把父子间该有的温情磨没了。 陈守义性子刻板,陈敬安又执拗,就算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也跟陌生人似的,没几句话说,空气里总飘着说不清的疏离。院角的鸡窝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码得整整齐齐的煤堆和煤池,是北方冬天取暖的指望。</p><p class="ql-block"> 院边的老槐树长得枝繁叶茂,撑开一片阴凉,风一吹,槐叶沙沙响,那声音,像极了陈敬安年少时,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喊他名字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那个喊他名字的人,是他的初恋晓燕。现在回想起来,槐花开得最旺的那年,也是陈敬安这辈子最亮堂的光景。十七八岁的年纪,在矿区的中学读书,他总牵着晓燕的手,在桃河岸边散步,看河水悠悠流,看落日把天染成金色,那时候的他总以为,牵了手就一辈子不会分开。可年少时的执念,终究扛不过现实的磨,更扛不过他一时的冲动。为了保护晓燕,也为了一句不值当的气话,陈敬安跟街头的流氓打了起来。拳脚没个准头,竟把人打成了一重伤一轻伤。就因为这一时的热血上头,他被判了五年刑,进了那扇冰冷的铁窗。在牢里的第三年,厂房意外失火,陈敬安冲在前面救火,因为表现好减了刑,可还是整整坐了四年牢。</p><p class="ql-block"> 四年啊,一千四百多个日夜。槐花开了又落,桃河涨了又枯,矿区的平房拆了好几排,晓燕也早就远嫁他乡,没了半点音讯。等陈敬安走出那扇牢门,世界早就变了模样:阳泉的工厂烟囱越竖越多,新型建材厂拔地而起,曾经熟悉的矿区土路,如今偶尔能看到拉建筑材料的卡车驶过。</p><p class="ql-block"> 他爹娘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好几缕,旁人看他的眼神,有同情,更多的是疏离。那五年的铁窗岁月,像一道无形的疤,刻在他额头,更刻在他心底,让他走到哪儿都觉得,自己比别人低一等。</p><p class="ql-block"> 出狱后,陈敬安再也不想沾矿区的边。正好赶上阳泉城市转型,一批基础设施项目开工,建筑行业正缺人。可他没文凭、没背景,再加上有那笔“案底”,找个体面的工作比登天还难。陈敬安咬着牙报了夜大的建筑工程专业,白天在工地打零工,搬砖、扛钢筋,累得直不起腰;晚上就着煤油灯啃专业书,图纸看不懂就泡在图书馆查资料,计算公式记不住就抄在小本子上,午休时、工棚里,只要有空闲就琢磨。建筑行业讲究持证上岗,那些日子,他白天跟着工地上的老师傅学放线、看现场,晚上挑灯备战考试。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指缝里的水泥渍怎么洗都洗不掉。凭着这股不服输的劲儿,陈敬安不光拿到了夜大结业证书,还顺利考下了建筑施工员证书。</p><p class="ql-block"> 在那个技术员稀缺的年代,这张证书就是他的救命稻草,总算让他敲开了一家建筑公司的大门,不再是没保障的临时杂工,成了正经的施工员,负责现场调度和技术指导。</p><p class="ql-block"> 1992年,陈敬安三十岁。都说三十而立,别人到了这个年纪,早就成家立业,妻贤子孝,可他还守在爹娘身边,带着一身的过往,揣着那张来之不易的施工员证书,成了矿区人嘴里“坐过牢的陈家小子”。那会儿他爹娘刚退休,一家人守着这个小院,日子过得平淡安稳,可总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压抑。爹娘从没明说过,可陈敬安心里清楚,他的婚事,是他们最操心的结,也是这个小院里,最不敢轻易碰的话题。</p><p class="ql-block"> 十月的天,晴得透亮,天高气爽,清风一吹,带着山野的干爽和微凉。这天傍晚,陈敬安骑着辆二八自行车,从五里地外的建筑公司往家赶——工地上刚完成一批新型建材的浇筑,他身上还沾着没干的水泥灰,工具包里的卷尺、水准仪沉甸甸的,这可是他吃饭的家伙。车轮碾过乡间的土路,扬起细碎的尘土,秋风卷着路边的落叶擦过耳边,那声音,像极了监狱里铁窗被风吹得呜呜响的动静。一路上他就琢磨,爹娘准是又为他的婚事,张罗了相亲。</p><p class="ql-block"> 陈家姊妹弟兄五个,两个姐姐、一个妹妹、一个弟弟,早就各自成了家,搬离了这个小院,就剩陈敬安还守在爹娘身边,成了他们最大的牵挂。儿女的婚事,本就是爹娘的心头大事,看着弟弟妹妹都有了归宿,陈敬安的婚事就成了他们天天念叨、时时发愁的事,隔三差五就会费心张罗。他们的急切,陈敬安怎么会不懂?可每次面对这种事,他心里都不是滋味——自己这样一个坐过牢的人,就算现在有了施工员这份体面工作,又配得上谁?又敢去爱谁呢?</p><p class="ql-block"> 车轮碾过桃河大桥的石板,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桥下的河水缓缓流着,波光粼粼。十七岁的夏天,陈敬安和晓燕就站在这座桥上,晓燕靠在他肩头,说以后要跟他一起在桃河边买套房子,一起看岁岁年年的秋景。可现在,桥还在,河还在,就剩他一个人,推着辆旧自行车,走在回小院的路上。那五年的铁窗生活,磨平了他的棱角,也磨掉了他对爱情所有的期待。那时的陈敬安,总觉得自己像工地上一块没打磨过的钢筋,带着毛刺和锈迹,就算有了证书的“包装”,终究还是粗糙得很,不配拥有温暖。</p><p class="ql-block"> 车轮没停,前面就是陈敬安熟悉的小院。院门口的老槐树影影绰绰,远远就看见他娘王秀莲倚在门框上张望,王秀莲穿的蓝布褂子衣角被秋风轻轻掀起,花白的头发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她退休前在本地的校办工厂上班,厂里的会计张婶是她的老同事,平时走得挺近。听见陈敬安自行车的铃铛声,王秀莲脸上立刻堆起笑,快步迎了上来,声音里藏不住的急切:“敬安,可算回来了!快进屋,你张婶带着人在里头等着呢,是你张婶老同事家的姑娘,跟咱也是同乡!”</p><p class="ql-block"> 陈敬安捏下刹车,脚撑在地上,车把上挂着的工具包晃了晃,卷尺和水准仪碰撞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像极了监狱里铁门关上的动静,让他心头猛地一颤。他摘下沾着灰尘的安全帽,挠了挠被汗水浸湿的额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卑微:“娘,我就知道,准是这事。”</p><p class="ql-block"> 陈守义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缸沿上结着圈淡淡的茶渍。他年轻时在矿上挖了半辈子煤,脊梁被岁月和生活的重担压得微微佝偻,脸上刻满了深浅不一的皱纹,眼神却还像以前一样锐利。只是每次看陈敬安的时候,那锐利里总藏着一丝心疼和无奈。“回来了就进屋,人家姑娘大老远过来,别让人家等急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矿工人特有的厚重,听不出太多情绪,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劲儿。</p><p class="ql-block"> 陈敬安知道,爹娘是怕他再错过,怕他这辈子就这么孤身一人过下去。他们不介意他曾经坐过牢,也不在乎旁人的指指点点,他们就希望他能有个伴,有人陪着他走过往后的日子。这份沉甸甸的爱,就像院边的老槐树,默默给他遮风挡雨,可也让他的心越来越沉。</p><p class="ql-block"> 陈敬安推着自行车进了院,把车停在煤堆旁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指尖碰到粗糙的车把,忽然想起监狱里那些磨得光滑的铁栏杆,心里一阵酸涩。他跟着爹娘进了堂屋,屋里已经摆好了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瓜子、花生,还有几块水果糖,都是平时舍不得吃的好东西。看得出来,爹娘对这次相亲,寄了很大的希望。</p><p class="ql-block"> 桌旁坐着两位客人,一位是陈敬安娘的老邻居张婶,穿了件簇新的碎花衬衫,正眉开眼笑地说着什么;另一位就是要跟他相亲的姑娘,坐在张婶身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低着头,看不清模样,只看见她梳着一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肩头,发梢微微卷曲,像极了当年晓燕的辫子。</p><p class="ql-block"> 陈敬安的心,猛地一紧。</p><p class="ql-block"> 王秀莲拉着陈敬安走到桌前,语气里满是骄傲,像是要跟所有人证明,她的儿子不是旁人说的那样不堪:“这就是我家敬安,在建筑公司当施工员,是持证上岗的技术人。现在阳泉到处建厂房、盖楼房,他这份工作踏实得很,人也肯干,人品也好。”她转头看向那个姑娘,笑着补充:“小芸,咱们可是实打实的同乡,老家都在源平,说起来还是自家人。你张婶跟你娘是校办工厂的老同事,你爹还是厂里的老师,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家。”</p><p class="ql-block"> 张婶立刻接话,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可不是嘛!我跟她娘共事这么多年,看着小芸长大的。这姑娘在厂里当车工,手艺利索得很,就是个临时工——你也知道,当年迁户口卡了年龄,超了政策规定的线,户口就一直留在平定老家的农村,跟着爹娘在城里生活。”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姑娘模样多周正啊,一米六的个子,浓眉大眼的,俊俏得很,心气也高,就想找个踏实优秀的人。可人家一听说她是农村户口,多半就打了退堂鼓。”</p><p class="ql-block"> 这时候陈敬安才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姑娘。她大概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额前留着整齐的刘海,衬得脸盘圆圆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果然像张婶说的那样,浓眉大眼生得格外周正。她的眼睛不算特别大,却亮得像山涧里的清泉,干净又纯粹,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懦。陈敬安猜,这大概是户口问题带给她的自卑,成了她心里不愿触碰的痛。九十年代初的户籍政策还很严,农村户口想迁到城市难如登天,一张户籍证明,就把人分成了城乡两界,不知道有多少像她这样的姑娘,被这道无形的门槛挡在了幸福门外。她穿了件浅蓝色的的确良衬衫,洗得有些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透着一股朴素的整洁,就像她给陈敬安的感觉一样——清秀,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局促。</p><p class="ql-block"> 张婶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语气温和地说:“小芸,快抬头见见陈师傅家的公子。”</p><p class="ql-block"> 姑娘缓缓抬起头,迎上陈敬安的目光。她的眼神里没有旁人看陈敬安时的疏离和探究,只有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涩。“你好,我叫林芸。”她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熟悉的平定口音,尾音微微上扬,听起来很温柔,像秋日里的清风,轻轻拂过陈敬安的心头,吹散了一丝阴霾。</p><p class="ql-block"> 陈敬安定了定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伸出手想跟她握握,又觉得有些唐突,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尴尬地挠了挠头,喉咙有点发紧:“你好,我叫陈敬安。”</p><p class="ql-block"> 堂屋里的空气,好像安静了那么一瞬。陈敬安能感觉到张婶和爹娘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担忧——他们怕他介意她的临时工身份和农村户口,更怕她介意他那四年的牢狱过往。可林芸只是浅浅地笑了笑,没有丝毫嫌弃,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又微微低下头,脸颊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看着林芸干净的眼睛,看着她羞涩的笑容,听着张婶说起她的困境,陈敬安忽然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默契。她因为农村户口,被时代的门槛拦住;他因为过往的冲动,被命运的枷锁束缚。她在临时工的岗位上小心翼翼地谋生,他在工地的脚手架下靠着证书挣一份体面。仿佛都在寻找一份不被偏见左右的接纳。想到他们都是太行儿女的同乡之谊,想到彼此眼底藏着的脆弱,想到这座城市拔地而起的高楼,还有他们各自艰难生长的人生,陈敬安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或许,这太行山下的土地,这秋日里的清风,这场带着乡音的相遇,能给他们这两个伤痕累累的人,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p> <p class="ql-block"> 只是那时候的陈敬安,根本不知道,这场始于相亲、连着同乡情谊的相遇,会是他这辈子三次婚姻的开端,会是他半生坎坷里,一段温暖却又满是遗憾的旅程。而那四年的铁窗岁月,那场无疾而终的初恋,林芸那卡在农村的户口,他跟陈守义之间格格不入的隔阂,还有这座城市转型期的喧嚣与阵痛,终究会像一根根无形的线,牵着他和林芸,走过往后的每一段路,每一场婚姻。</p><p class="ql-block"> 秋风穿过堂屋的窗棂,吹动了桌上的糖纸,也吹动了院边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那些藏在岁月里的爱与遗憾,执念与成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