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第十二章</p><p class="ql-block"> 1.</p><p class="ql-block"> 前年开春,山风还带着峭寒,山虎的姐姐山妹,穿着红袄,坐上了一顶吱呀作响的小轿,嫁到了七里外的金家岙。唢呐声热热闹闹吹了一路,最后消失在弯弯的山道尽头。</p><p class="ql-block"> 送亲的队伍转回来,李家那两间临路的老屋里,便只剩下了李长庚一个人。</p><p class="ql-block"> 女儿在时,灶膛的火总是旺的,热水是滚的,小茶铺里几张八仙桌也被她擦拭得锃亮。如今山妹一走,里里外外都得长庚自己拾掇。他老了,动作慢,有时客人一多,便忙得脚不沾地,额上沁着汗,心里却有种空落落的踏实——女儿有了归宿,是好事。只是这茶铺的担子,一下子全压在了他日渐佝偻的脊梁上。</p><p class="ql-block"> 这茶铺开了有些年头了。起初真是门可罗雀,一整日里见不着几个生面孔。长庚守着冷清的铺子,沏上一壶茶,从早上到天黑,常常原封不动地倒掉。村里人,包括偶尔从城里回来的富户李长晅,见了都暗自摇头,觉得这老实巴交的李长庚真是榆木脑袋,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沟里开茶馆,不是等着亏本么?</p><p class="ql-block"> 李长晅尤其看不上。他在古城的八字桥边开着气派的“晅记茶馆”,三层木楼,临着最热闹的街市,说书的、唱曲的、谈生意的、遛鸟的,三教九流,从早到晚人流不息,麻将牌九的哗啦声能响到后半夜。那才是生意,那才是排场,是滚滚的财源啊。每次回李家坑,路过长庚那冷冷清清的铺面,李长晅从轿帘缝里瞥上一眼,嘴角总要扯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嘿,这个长庚,半分做生意的脑筋也没有,在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折腾,能有个什么出息?我那儿一日流水,怕抵得上他这儿一年的进项了。”</p><p class="ql-block"> 可世事难料。近两年,不知怎的,山里山外走动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挑着山货去城里卖的,有从城里贩了洋油、洋火、花布进山的,还有不知从哪里来的、穿着体面四处看看的先生。李家坑这地方,恰在几条山道的交汇处,长庚的茶铺位置正好。走累了,渴了,花上两个铜子,就能在干干净净的铺子里歇歇脚,喝上一碗用山泉水沏的、清冽回甘的四明山野茶,若舍得再多掏一两文,还有煮熟的笋干、炒熟的番薯片能垫垫肚子。长庚为人实诚,茶水总是沏得浓浓的,桌椅板凳抹得干干净净,脸上永远挂着憨厚的笑。一来二去,这小小茶铺的名声竟传开了,生意一天好似一天。</p><p class="ql-block"> 李长晅这次回来,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那间他曾经不屑一顾的破旧铺面,如今竟是人进人出,虽比不上他城里茶馆的喧嚣鼎沸,但那几张八仙桌却常常坐满了人。挑夫卸下担子,咕咚咕咚灌下一海碗茶;行商擦着汗,低声交换着行情;甚至还有穿长衫的,坐在角落里,一边喝茶,一边静静地看山。长庚忙得陀螺似的,提壶续水,招呼客人,脸上泛着忙碌的红光。更刺眼的是,李长晅有一次分明看见,长庚趁着片刻闲暇,坐在柜台后,就着窗外透进的天光,笑眯眯地数着一堆黄澄澄、叮当作响的铜钱,那神态,是李长晅从未在这个本家穷兄弟脸上看到过的满足。顿时,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和恼火,像毒蛇一样钻进了李长晅的心。怎么会?这个样样不如自己、自己平日连正眼都懒得瞧的李长庚,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发了?这穷山沟里,居然还真能孵出金蛋来?他越想越不是滋味,仿佛自己碗里的肉,被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人叼走了一块肥的。</p><p class="ql-block"> “既然他都能赚,这分明是块风水宝地!”李长晅坐在自家老宅的太师椅上,指节敲着光亮的红木扶手,心思活络开来,“钱哪有嫌多的?这生意,其实该我来做,做得比他更大,更红火!”</p><p class="ql-block"> 他盘算开了。自家宅院在村南,虽大,却离大路远,不便开店。直接强占?眼下似乎还缺个由头,长庚那老小子看着老实,未必肯就范。他绿豆小眼转了几转,一个“两全其美”的主意便浮上心头:自己不是还有两间闲置的旧屋么?虽说位置偏些,屋子也旧,但总归是砖瓦房。拿来跟长庚换他这临路的铺面,再补他些钱,算是公平交易。铺子到手,在旁边再扩出两间,弄成个像模像样的茶馆。长庚嘛,看他打理铺子还算勤快,就雇他做个掌柜或伙计,给他份工钱,岂不是既得了铺子,又白得个熟手?自己稳坐古城收钱,这里派人照看,财源广进啊!</p><p class="ql-block"> 他越想越觉得此计甚妙,简直天衣无缝。长庚那样的老实头,给他点甜头,再许他个安稳差事,还能不感恩戴德地双手奉上?</p><p class="ql-block"> 这一日下午,李长晅睡了个午觉起身,特意好好打扮了一番。崭新的深绿色暗纹绸面长袍,簇新的黑缎面千层底布鞋(他嫌皮鞋进山不便,临时换了),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两撇精心修剪的八字胡更添了几分“体面”。对镜一照,镜中人瘦长脸上颧骨微凸,一双眼睛精光闪烁。他自觉威风不减当年,拿下长庚那土包子,定然手到擒来。</p><p class="ql-block"> 李家坑不大,李长晅没走几步,便踏进了长庚茶铺的门槛。</p><p class="ql-block"> “嗬唷!李老板!贵客,贵客啊!今日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请坐,快请坐!”长庚一见是他,先是一愣,随即满脸堆笑迎了出来。在他眼里,李长晅是村里头一号人物,能在城里开大茶馆的,那是了不得的本事。他能来自己这小铺子坐坐,真是蓬荜生辉。</p><p class="ql-block"> 长庚手脚麻利地抹了张最干净桌子,从柜子里小心取出一个陶罐,舀出些青翠的茶叶。“李老板尝尝,今年清明前的头茬野茶,自己采自己炒的,别处喝不到这味儿。”说着,提起那把擦拭得锃亮的紫铜长嘴壶,一道滚水悬空冲下,茶叶在洁白的瓷杯里翻腾舒展,芽叶亭亭,清香顿时溢了出来。</p><p class="ql-block"> 李长晅端着架子坐下,细细端详杯中物。只见一旗一枪,根根直立,在清澈的茶汤中缓缓沉浮,果然品相不俗。他朗声赞道:“好茶!芽叶匀整,清香扑鼻,长庚啊,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p><p class="ql-block"> 长庚听了,脸上笑纹更深,带着几分自豪:“不瞒李老板,这是雇了三个老手,赶在清明前二十天,特意去北山崖壁上采的。三个人忙活一整天,也就得了四五斤鲜叶。我自家用铁锅,小火慢炒了大半日,统共才出一斤多点儿干货,自己都舍不得喝哩。”</p><p class="ql-block"> “哦?如此金贵?”李长晅眉头一挑,显出更浓的兴趣。他微微噘嘴,朝杯面吹了口气,拂开浮叶,小心地啜饮一口,在舌尖滚了滚,缓缓咽下,咂咂嘴,眉头舒展,连连点头:“嗯!入口微涩,旋即回甘,喉韵悠长,好茶,果然是好茶!”</p><p class="ql-block"> 长庚搓着手,立在一边,心里受用得很。</p><p class="ql-block"> 三巡茶过,李长晅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换上一副谈正事的表情,身子微微前倾:“长庚啊,我们是本家兄弟,我就不绕弯子了。今日来,是有笔好生意想跟你商量商量。这笔买卖,对我好,对你嘛——更好!”</p><p class="ql-block"> 长庚心里“咯噔”一下,笑容僵在脸上,慢慢褪去。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李长晅是什么人?村里谁不知道他“门槛精”,算盘珠子打得山响,心肠硬,手段黑。被他盯上的东西,明的暗的,总要弄到手。听说他城里那茶馆,原先的老板就是被他搞得倾家荡产,最后不得不双手奉上的。他来说“好生意”,还能有自己什么好?</p><p class="ql-block"> 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还得撑着笑。长庚语气依旧客气:“难得李老板想着我。只是不知……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意,能让您也让我沾光?”</p><p class="ql-block"> “诶——”李长晅拉长了调子,伸出一根手指虚点着长庚,“看你这话说的!要是光对我好,亏了你,我李长晅能干那种事?我们都姓李,一个祠堂拜祖宗的,一笔可写不出两个李字来!亲不亲,故乡人嘛!我这是有了发财的路子,头一个就想到本家兄弟你,拉你一把!”</p><p class="ql-block"> 他见长庚只是听着,不接话,便清清嗓子,将自己的“妙计”和盘托出:用自己村西那两间“敞亮结实”的砖瓦房,换长庚这临街的铺面,另外再补贴长庚一笔“安家费”。铺子归他李长晅后,他打算在旁边再起两间,扩大经营。至于长庚,“兄弟我也给你想好了后路”,就留在铺子里做管事,工钱从优,既不用自己担风险操心,又能稳稳拿钱,岂不美哉?”</p><p class="ql-block"> “长庚兄,你琢磨琢磨,”李长晅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手指轻敲桌面,“你这铺子嘛,眼下是还行,可终究是小打小闹。靠你一个人,能撑多大场面?跟着我干,铺子变大,生意做大,你还是管着这摊事,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每月现钱拿着,我那两间房你也白得,这岂不是三全其美?你说,是不是对你对我都好的大好事?”</p><p class="ql-block"> 长庚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心一点点往下沉,最后沉到了冰窟窿里。村西那两间房?他能不知道么?那是前年,同村的李阿三欠了李长晅的高利贷还不上,李长晅不知从哪找来几个凶神恶煞的“朋友”,拿着明晃晃的鬼头刀,硬生生把李阿三一家老小从屋里赶了出来,寒冬腊月,哭天抢地,最后那房就抵了债。那屋子靠近山脚,终年潮湿阴冷,据说风水也不佳,李阿三住着时就老是生病,空了这两年,更是破败不堪。用这样的“鬼屋”,来换自己这苦心经营、日渐红火的铺面?还要自己给他当伙计?</p><p class="ql-block"> 长庚眼前仿佛已经看到儿子山虎的样子。老伴走得早,他就这一儿一女。女儿出嫁了,就剩下山虎这么一点骨血。虽说儿子在道观学艺,总不能当一辈子道士。他早就盘算好了,等山虎满了十八,成人了,就让他回来。这铺子,这份小小的家业,是要传给儿子的。他甚至省吃俭用,暗暗攒着钱,想着就在铺子旁边,再给儿子盖两间新房,将来娶媳妇用。这是他一个老鳏夫,对早逝的妻子、对一双儿女,最后能做的打算和依靠。</p><p class="ql-block"> 可现在,李长晅轻飘飘几句话,就想把这指望连根拔起?用一间破屋,一点工钱,就想换走他全部的心血和希望?还想让自己给他当牛做马?</p><p class="ql-block">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长庚这辈子胆小怕事,忍气吞声的时候多,可这一次,触及了他最根本、最不能退让的东西。他抬起头,脸上惯有的恭顺笑容消失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干脆:“李老板,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铺子,是我一家老小安身立命的根本。您说的换房、做工……实在不敢从命。这事实在……没得商量。”</p><p class="ql-block"> 李长晅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继而像破碎的瓷器一样剥落。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个屁、见了他都要矮三分的李长庚,竟敢如此干脆、如此不留情面地拒绝他!一股邪火“噌”地窜上脑门。他在古城也算是有头有脸,多少人都得看他脸色,今日竟在这穷山沟里,被一个泥腿子驳了面子?</p><p class="ql-block"> “李长庚!”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你……你可想清楚了?一点余地都没有?”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威胁。</p><p class="ql-block"> 长庚也站了起来,佝偻的腰背似乎挺直了一些。他看着李长晅因恼怒而扭曲的脸,缓缓摇头,一字一顿:“长晅兄,对不住。这事,没商量。”</p><p class="ql-block"> “好!好!好你个李长庚!”李长晅气得脸色发青,手指颤抖地指着长庚,“敬酒不吃吃罚酒!给脸不要脸!咱们走着瞧!”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迸出来的,带着刻骨的寒意。</p><p class="ql-block">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就走,撞得门板哐当一声响。出了门,也不回家,径直走到村口,喊了一顶过路的轿子,阴沉着脸坐上去,催着轿夫:“快!回古城!”</p><p class="ql-block"> 轿子沿着山路吱呀前行,很快消失在渐渐浓重的暮色之中。茶铺里,长庚呆立了许久,才缓缓坐下,望着李长晅离去的方向,心头笼罩上一层不祥的阴云。他知道,以李长晅的为人,这事绝不会轻易了结。寒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将他孤单的身影投在墙上,忽大忽小,仿佛风雨中飘摇的枯草。</p><p class="ql-block"> 时值深冬,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早上出来时还是一片晴好,不到一个时辰,日头早已不见踪影,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沉甸甸的,仿佛随时要塌陷。寒风卷着枯叶,在山道间打着旋,呜咽作响。</p><p class="ql-block"> 一场大雪,怕是要来了。</p><p class="ql-block"> 此刻,远在剑山道观的山虎,对此一无所知。他刚刚完成大师兄布置的严苛功课,正对着木人桩挥汗如雨,拳脚虎虎生风,心里憧憬着未来某日能成为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却不知,一场直扑他至亲的“横祸”,已随着山中骤起的凛冽寒风,悄然迫近。</p> <p class="ql-block"> 2.</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李长晅靠在颠簸的轿子里,脸色比天色还要阴沉。他死死盯着李家坑方向,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怨毒和算计。“李长庚……这是你自找的。”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袍角,一个更阴损的念头,在他心里慢慢成形,如同毒蛇吐信,散发出危险的气息。他得回去,回古城,那里有他的关系,有他的手段。一个小小的茶铺老板,也敢忤逆他李长晅?他会让李长庚知道,什么叫代价。</p><p class="ql-block"> 此刻,他满脑子只想着一个人。此人行迹不定,唯独在古城最易寻见,既稳妥又便当。李长晅记得那人曾拍着胸脯说过:“大哥,往后有用得着小弟的地方,尽管开口,千万别客气。”看看,眼下不就又用上了。他深知此人手段了得,办事利索,从不拖泥带水。前年那桩“买卖”便是明证——不出三日,那家垂涎已久的茶楼便轻轻松松改姓了李,代价低得近乎是白捡。他笃信,这回对付长庚那不开眼的老家伙,更是手到擒来。</p><p class="ql-block"> 此人是谁?他便是盘踞在四明山岩竹山寨的悍匪“三店王”。</p><p class="ql-block"> 古城,地处浙东水陆要冲,商贾云集,每日里货物南来北往,人流络绎不绝。生意人赚了钱,自然要寻个消遣去处,茶馆酒楼因此生意兴隆。更有那赌坊里的吆喝、妓馆内的笙歌,吸引着三教九流,也包括像三店王这样的亡命徒。</p><p class="ql-block"> 李长晅不去匪窝寻人,偏在古城等候,自有道理。那三店王隔三差五便要来城里快活,赌钱、吃酒、嫖妓,古城俨然成了他第二个家。至于岩竹山寨,此等龙潭虎穴,李长晅惜命得很,岂肯轻易涉足?他只需在自己茶楼里稳坐,不出三日,那三店王多半会自己送上门来。届时酒酣耳热,将事情一提,便如药到病除,干脆利落。</p><p class="ql-block"> 前年那茶楼老板是如何“失足”落水,李长晅从不过问细节,也懒得知道。他只记得,将五十块沉甸甸的袁大头交给三店王后,不出两日,那碍事的老板便被人发现淹死在茶楼附近的八字桥下。头七未过,他便拿着早已拟好的转让文书,找到了那哭哭啼啼的老板娘。没费他多少口舌,日思夜想的茶楼便换了东家。如此“方便”,岂是寻常手段可比?</p><p class="ql-block"> 果不其然,李长晅回到古城茶楼的次日黄昏,一个粗豪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门口。三店王一眼瞧见坐在大堂八仙桌旁故作悠闲的李长晅,哈哈一笑,抱拳道: “哟,大哥今日怎么如此清闲,在此独饮?”</p><p class="ql-block"> 李长晅起身,脸上堆满热络的笑,同样抱拳回礼:“贤弟来了!为兄正念着你,特在此相候。”</p><p class="ql-block"> “有买卖!”三店王心领神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笑容更深,“哥哥太抬举小弟了!”</p><p class="ql-block"> 李长晅不再多言,右手一引,领着三店王踏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进了二楼一间僻静雅室。</p><p class="ql-block"> 片刻,伙计端上酒菜:油亮的花生米、皮黄肉嫩的白斩鸡、浓油赤酱的红烧鲫鱼、鲜嫩的油焖笋,外加一大壶陈年花雕老酒。三店王见了,咧嘴一笑,起身麻利地斟满两杯酒,端起自己那杯:“大哥,小弟先敬你!”说罢一仰脖,咕咚一声喝了个底朝天。</p><p class="ql-block"> 李长晅今日也显出难得的“豪气”,跟着浅啜一口后,竟也将自己杯中酒饮尽,又亲自为三店王满上。</p><p class="ql-block"> 三店王心里雪亮,这李长晅平日喝酒扭捏如妇人,今日这般爽快,必定又是有所求了,“哥哥有事尽管吩咐,小弟若能效力,绝无推辞。”</p><p class="ql-block"> 李长晅却不急,夹了块最肥美的鸡腿肉,在酱油碟里蘸了蘸,放到三店王面前的碟子里,这才压低声音,将请托之事细细说了一遍。末了,从怀里摸出一张文书和一个小布包,推到对方面前:“这是五个银元,定金。只要能让他在上头按个手印,这些便是你的。事成之后,另有五个奉上。”</p><p class="ql-block"> 三店王拿起文书扫了一眼,沉吟道:“若是……他不肯按呢?”</p><p class="ql-block"> “不肯?”李长晅心里暗骂一声“揣着明白装糊涂”,脸上却皮笑肉不笑,抬手在颈间轻轻一划,声音压得更低,“贤弟又不是没办过类似的事。只要手印按实了,就成。”</p><p class="ql-block"> 三店王见状,心照不宣地笑了,夹起那块鸡肉塞进嘴里,边嚼边含糊道:“哥哥放心,包在我身上。”</p><p class="ql-block"> 李长晅闻言,又从大衣内袋掏出一个稍大的布包,沉甸甸的,轻轻推过去:“这里是十个,贤弟先拿着。余下的,办妥了立刻奉上。”</p><p class="ql-block"> 三店王也不客气,将布包掂了掂,收入怀中,只撂下一句:“三天内,等信。”</p><p class="ql-block"> 次日午后,通往李家坑的山道上,响起“得得”的马蹄声。一个骑着黑马的粗壮汉子进了村。此人光头,满面横肉,络腮胡子粗得跟钢针一般,背上斜挎一把厚重的鬼头刀。村里不少人眼熟这张面孔,知其绝非善类,却都不明底细。这汉子今日与往常不同,并未穿村而过,却在村中李家茶铺前勒住了缰绳,下了马,踏了进去。</p><p class="ql-block"> 他要了碗茶,坐在角落里,目光却似有似无地将这铺面里外打量了个遍。约莫半个时辰后,才丢下几个铜钱,出门上马,往深山里去了。</p><p class="ql-block"> 他出铺子时,恰被李长晅那好显摆的老婆瞧见。她立刻对身旁的妯娌努努嘴,带着几分炫耀道:“看见没?岩竹寨的三店王!”</p><p class="ql-block"> 妯娌诧异:“你认得他?”</p><p class="ql-block"> “咋不认得?”李长晅老婆一扬脸,“他常来城里我家茶楼吃酒的,熟客!”</p><p class="ql-block"> 当夜,子时刚过,李家坑的狗忽然此起彼伏地狂吠起来,尤以长庚家附近最为激烈。只是这骚动并未持续太久,便渐渐平息下去。住在村南大路旁的一个村民被狗吠惊醒,再也睡不着。朦朦胧胧间,他瞥见窗外惨淡的月光下,一个黑影迅捷地自北向南掠过。不多时,村南隐约传来一声马嘶,紧接着是急促的马蹄声“得得”远去,最终消失在山野的寂静里。</p><p class="ql-block"> 次日清晨,太阳已高,年轻后生李灿田见长庚叔的茶铺还门板紧闭,心下奇怪。推门进去,连唤几声,无人应答。他觉出不妙,急忙唤来几个相邻。众人楼下寻遍不见人影,战战兢兢摸上楼梯——只见长庚直挺挺倒在床榻上,胸前一个窟窿,洇出的血早已浸透床褥,凝成黑紫一片。一摸身子,冰冷彻骨,人早已死去多时了。</p><p class="ql-block"> “长庚叔叫人害啦——!”</p><p class="ql-block"> 惊呼声瞬间撕裂了村庄的宁静。消息像山风一样,顷刻间传遍了李家坑的每个角落。恰在此时,一个在城里讨生活的人回到了村里。他叫李灿根,在李长晅的茶楼里做帮工。刚进村便听说了这桩血案,又听人议论,昨日午后那惯常骑马过村的凶汉曾进过长庚的铺子。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猛地想起岩竹寨的三店王。长庚出事前两日,这煞神不正在古城晅记茶楼,与东家李长晅把酒言欢么?当时他还依稀听得,二人交谈中不时冒出“长庚”、“铺子”等字眼,虽听得不真切,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还亲眼看见李长晅将个沉甸甸的布包塞给了三店王。</p><p class="ql-block"> 往日城里关于前任茶楼老板“意外”溺亡的种种风言风语,此刻骤然无比清晰地涌上李灿根的心头。那些私下里的窃窃私语,都指向李长晅与三店王合谋夺产。他原先只当是旁人眼红嚼舌,从未深信。可眼下,李长晅前脚欲夺铺被拒,后脚长庚便横死家中,而三店王恰在事前现身……这惊人的巧合,让他浑身的血都凝住了。</p><p class="ql-block"> 若那些传言非虚,眼前这场惨祸,岂不又是李长晅借匪人之手,铲除绊脚石、强夺产业的戏码重演?想到那三店王是杀人不眨眼的土匪,而李长晅为达目的竟能一再行此歹事,李灿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顶门,浑身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起来,脸色一片惨白。</p><p class="ql-block"> 3.</p><p class="ql-block"> 自从儿子长寿将小孙子灿雄接去上海读书,肖顺德老两口的日子又复归沉寂。两人年事已高,耳朵也不灵便,除了侍弄山坡上那两亩薄田,平日深居简出,与邻里的走动也稀疏。可长庚被害这样天大的祸事,终究是纸包不住火,当天上午便传到了他们耳中。老两口又惊又怒,心急如焚。</p><p class="ql-block"> “得赶紧给山虎报信去!”肖顺德一跺脚,抬腿就要往剑山道观赶。</p><p class="ql-block"> 老伴却一把拽住他衣袖:“你这老糊涂!事情还没听个囫囵就瞎撞?你到了道观,山虎和清风道长问起来,你一问三不知,怎么回话?再说了,青天白日你就这么直愣愣跑去报信,万一叫那杀人的凶徒或背后主使瞧见,你还要不要这条老命了?”</p><p class="ql-block"> 老伴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得肖顺德一个激灵。他稳了稳神:“是,是我急昏头了。”两人一合计,便相携着出了门,混在村中三五聚首、窃窃私语的人群里,这边听听,那边问问,总算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拼凑了个大概。待到天色黑透,肖顺德揣上几个冷馍,顶着刺骨的霜寒悄悄出了村,沿着熟稔又崎岖的山路,深一脚浅一脚地疾走了一个时辰,才叩响了剑山道观那扇沉重的山门。</p><p class="ql-block"> 父亲被害的噩耗如同晴天霹雳,将山虎瞬间劈成了狂怒的困兽。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怪啸,猛地撞开房门,就要往山下冲,被闻讯赶来的清风道长和两位师兄死死抱住。山虎这莽撞性子,心里念头才起,身子已先动了。清风道长深知此刻绝不能松手,他紧紧箍住山虎剧烈挣扎的身躯,目光如炬,沉声喝道:“仇,一定要报!我和你师兄定然倾力助你。可下山之前,你且先答我三问。”</p><p class="ql-block"> 山虎双目赤红,额上青筋暴起,被三人合力制住,动弹不得,只得嘶声道:“哪三问?快说!”</p><p class="ql-block"> “第一问,”清风道长一字一顿,“杀你爹的,究竟是谁?有几人?是何来历?此刻身在何处?你可清楚?”</p><p class="ql-block"> 山虎一怔,摇了摇头。</p><p class="ql-block"> “第二问,你爹因何招来杀身之祸?”</p><p class="ql-block"> 山虎又茫然摇头。</p><p class="ql-block"> “第三问,”清风道长盯着他的眼睛,“你可曾想过,用何法报仇,方能既雪恨,又周全?”</p><p class="ql-block"> 山虎满腔的怒火仿佛被戳了个口子,气势陡然一泄。他慢慢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布衣角,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嗫嚅道:“我……我没想好。”</p><p class="ql-block"> “仇家不明,缘由不清,方略全无,你此刻下山,除了撞个头破血流,打草惊蛇,还能做什么?”清风道长长叹一声,松开手,摇头道,“匹夫之勇,或可撞破千层浪;三分鲁莽,却易折戟少年场。山虎,说的便是你了。”</p><p class="ql-block"> 这话如醍醐灌顶,让山虎狂躁的心骤然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茫然与无措。</p><p class="ql-block"> 见山虎暂时被稳住,清风道长这才转向气喘未定的肖顺德,让他将李家坑听来的种种,事无巨细,再说一遍。道长听得极为仔细,不时插问几句细节。</p><p class="ql-block"> “你方才说,那在城里李长晅茶楼做帮工的李灿根,一听长庚死讯,脸色骤变?”清风道长捻须问道。</p><p class="ql-block"> “千真万确,是我亲眼所见,当时还有好几人在场。”肖顺德笃定道。</p><p class="ql-block"> “村南有人那晚看见黑影往南去,随后听见马蹄声?”</p><p class="ql-block"> “是。”</p><p class="ql-block"> “出事前一日,有个骑黑马的凶汉,曾到长庚铺中喝茶?”</p><p class="ql-block"> “对。那人时常骑马过村,村里人都见过,满脸横肉,带着刀,绝非善类。”</p><p class="ql-block"> 清风道长仰首望着墨色夜空,手捻长须,在院中缓缓踱步。忽然,他脚步一顿,收回捻须的手,食指向上一点,眼中精光一闪:“此人便是行凶者。事了之后,骑马遁入山中。”</p><p class="ql-block"> 众人细想,均觉有理。</p><p class="ql-block"> “可还有别的要紧事?”道长又问。</p><p class="ql-block">肖顺德一拍大腿:“想起来了!李长晅那婆娘曾跟人炫耀,说那黑汉叫‘三店王’,是山里哪个寨子落草的土匪,常去她家茶楼跟她男人喝酒!”</p><p class="ql-block"> “哦?”清风道长眉头一紧,“此言紧要!那李长晅此前欲强换铺面被拒,如今又有匪类与之过从甚密……长庚忠厚,与人无争,仇杀、情杀可能皆微。看来,多半是见财起意了。”他心中飞快推演:深夜破门,一刀毙命,行事干脆,像是蓄谋已久的老手所为。这绝非寻常争执能引来的祸端。</p><p class="ql-block"> 他思路渐明:李长晅有动机,三店王有手段,两人勾连,嫌疑最大。可眼下仍是推测,缺的是实据。证据何在?知情者或许便是那李灿根与李长晅的老婆。凶手既为谋财害命,恐怕不会留下活口,山虎乃至道观众人,都可能成为对方下一步斩草除根的目标。</p><p class="ql-block"> 形势紧迫,却不可鲁莽。清风道长略一沉吟,已有定计。眼下首要,是让山虎暂且隐忍。一来麻痹对手,争取时间妥善料理长庚后事,令其入土为安;二来暗中布置,保护山虎;三来需尽快查实真凶,而后趁其不备,雷霆一击,方可取得全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他将心中计议,当着肖顺德和几个徒弟的面,细细分说交代。他命大师兄高顺当夜护送肖顺德下山,先藏匿在他家,次日再与山虎会合,见机行事。</p><p class="ql-block"> 次日拂晓,山虎便由清风道长亲自陪着,回到了李家坑。</p><p class="ql-block"> 父子连心,见到父亲遗容,山虎虎目含泪,却硬生生将悲吼压回喉中。他与清风道长在茶铺中设起灵堂,安置父亲遗体,依着道教规矩操办丧事。邻里乡亲感念长庚平日为人,纷纷前来帮忙守灵。山虎的姐姐山妹与姐夫周水林也闻讯赶到,扑在灵前,哭得几欲昏厥。</p><p class="ql-block"> 4.</p><p class="ql-block"> 待到天色黑透,山虎与大师兄高顺便依着师父安排,趁众人忙乱疏忽之际,自后门悄然潜出。他们先寻到李灿根,问过一些需要了解的事之后,便直奔李长晅宅院而去。</p><p class="ql-block"> 那李长晅自以为算计得精,想着三店王已然得手,自己只需等长庚丧事一过,便可顺理成章接管茶铺。他午间便回了李家坑,得知长庚已死,心中暗喜,自觉不便立刻露面,只在家中饮酒等待。想着好事将近,晚餐时还特意让老婆烫了壶黄酒,喝得满面红光。</p><p class="ql-block"> 山虎与高顺翻墙潜入内室,本欲先找李长晅老婆问话,不料竟与李长晅撞个正着。李长晅陡见二人,尤其是山虎手中那柄短刀,寒光闪闪,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身下湿了一片,磕头如捣蒜:“好汉饶命!我……我有罪!”</p><p class="ql-block"> 高顺上前,一把雪亮匕首贴上他面皮,喝道:“想活?从实招来!”</p><p class="ql-block"> 李长晅面无人色,全身如筛糠一般颤抖着,将如何勾结三店王、如何许以银元、如何指使其“料理”茶铺之事倒了个干净,末了,却死死咬定:“小人……小人只让他去吓唬长庚,绝无叫他害命啊!杀人的是三店王,与我无关!”</p><p class="ql-block"> 山虎怒目圆睁,正要发作,高顺却以目示意。单凭李长晅一面之词,难以将其同谋杀人之罪坐实,需与三店王对质。可匪寨凶险,那悍匪若闻风藏匿,又到何处去寻?</p><p class="ql-block"> 二人正在踌躇,前院忽然传来“砰砰”的敲门声。</p><p class="ql-block"> 高顺与山虎对视一眼,赶紧将李长晅夫妇绑在桌边,来到院子里。高顺示意山虎隐于门后阴影,自己整了整衣衫,深吸口气,拉开了大门。</p><p class="ql-block"> 门外,一条黑铁塔似的汉子昂然而立,络腮胡,斜挎鬼头刀----正是三店王。</p><p class="ql-block"> 高顺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尊驾何人?深夜来访,有何贵干?”</p><p class="ql-block"> 三店王见是个生面孔挡路,顺势不耐烦地一推:“滚开!老子岩竹山三店王,找李长晅!”</p><p class="ql-block"> 高顺顺势踉跄后退,佯作怯懦:“原是三爷……李老板已歇下,不见客,您看是否明日……”</p><p class="ql-block"> “明日个鸟!”三店王见他软弱,更壮了胆子,骂咧咧跨进院子,朝屋里嚷:“李大哥!兄弟我来啦!”</p><p class="ql-block"> 屋内,李长晅一听这声音,如坠冰窟。他瞬间明白,定是这三店王去城里茶楼寻他拿尾款未果,竟追到家里来了!眼下若对质起来,我还能活吗?于是,他猛地嘶声大喊:“山虎!你的杀父仇人来了!就是这三店王!与我无关啊!”</p><p class="ql-block"> 三店王刚踏进堂屋,闻声一愣。见李长晅被绑,又听他喊“山虎”,只道那开门的柔弱后生就是长庚的儿子,并不在意,只是对李长晅“过河拆桥、又借刀杀人”的怒火激燃起来。他掏出那份染了暗褐血渍的“转让协议书”,劈面摔去:“老狗!翻脸不认账?不是你出二十大洋让老子做了那姓李的,你好霸占铺子?如今想赖账?”</p><p class="ql-block"> “你血口喷人!”李长晅目眦欲裂。</p><p class="ql-block"> “好!老子替你办了事,你倒想全推干净?”三店王怒极反笑,凶性勃发,“那老子先送你上路,自己拿钱!”</p><p class="ql-block"> 话音未落,鬼头刀已“嘎”的一声抽出鞘来,朝李长晅当头劈落!</p><p class="ql-block"> 千钧一发,一道乌光自门侧阴影中疾射而出!</p><p class="ql-block"> “铛——!”</p><p class="ql-block"> 金铁爆鸣,火星四溅。一柄柳叶飞刀精准撞上鬼头刀身。三店王只觉一股巨力自刀柄传来,整条右臂酸麻剧痛,鬼头刀“哐当”一声,脱手坠地。</p><p class="ql-block"> 不等他反应,一道魁伟身影已挟劲风扑到。山虎双目喷火,使出一掌,结结实实击在他的胸口上。</p><p class="ql-block"> 三店王早年虽是亡命徒,有些功夫底子,但这些年沉迷酒色,内里早虚。被山虎这含恨而发的掌力击中,顿时如遭巨木擂胸,“噔噔噔”连退数步,后背狠狠撞上墙壁,骇然望着眼前这仿佛凭空出现的青年——身躯雄健更胜自己,肌肉贲张,面色沉郁如铁,眼中怒火熊熊,哪还有半分方才“文弱”模样?</p><p class="ql-block"> “你……你是……”三店王魂飞魄散,腿一软,瘫坐下去。</p><p class="ql-block"> 至此,李长晅与三店王合谋杀害李长庚之事实,已昭然若揭。</p><p class="ql-block"> 山虎与高顺不再多言,将瘫软的三店王捆扎实,又解开李长晅老婆身上绳索。山虎盯着那瑟瑟发抖的妇人说:“过一个时辰,带人去后山寻你男人。他能否活命,看天意。”说完,与大师兄一人一个,提起面如死灰的李长晅和烂泥般的三店王,出了宅院,径直来到长庚灵前。</p><p class="ql-block"> 山虎将两人掼倒在父亲棺前,俯身靠近棺木,声音低沉如铁:“爹,您看好了。害您的人,儿子给您带来了。”</p><p class="ql-block"> 李长晅自知性命难保,反而横下心嘶声道:“山虎!我儿在国军当团长!你敢动我,他日必带兵屠你满门,鸡犬不留!”</p><p class="ql-block"> 山虎缓缓直起身,竟不怒反笑。那笑声短促怪异,像受伤猛虎呜咽。</p><p class="ql-block"> “有仇不报,还算人吗?”他目光如电,钉在李长晅脸上,“李长晅,你到了下头,别忘了给你那当官的儿子捎句话——我李山虎,在阳世等着他。”</p><p class="ql-block"> 灵堂内外,守灵乡亲屏息静气,都以为下一刻便要血溅五步。</p><p class="ql-block"> 然而,山虎却与高顺交换一个眼神,提起两个人,转身大步出堂,朝金鸡山上而去。</p><p class="ql-block"> 众人愕然不解,议论纷纷。</p><p class="ql-block"> 山虎对身后嘈杂充耳不闻。与高顺脚力迅捷,不多时便至金鸡山半腰的一片松林里。此地古木参天,遮星蔽月,唯有远处灵堂里发出的微光与天上惨淡的星辉,映着林间的寒雾。</p><p class="ql-block"> 高顺手法利落,用粗麻绳将二人分别绑在两棵老松树上。</p><p class="ql-block"> 山虎先走到三店王面前。这昔日悍匪,此刻抖如筛糠,恶臭扑鼻。山虎眼中只剩冰冷。他开口,声如寒铁,“我爹,他与你无冤无仇。你就为几块臭银……便敢下此毒手。”</p><p class="ql-block"> 三店王喉头咯咯响了几下,已说不出话。</p><p class="ql-block"> 山虎反手抽出腰上一把匕首,刀尖抵住其左胸心口。</p><p class="ql-block"> “这一下,为我爹。”</p><p class="ql-block"> “哧!”一声利刃入肉。三店王身体猛地一挺。山虎未立刻抽刀,又将刀把狠狠一拧。</p><p class="ql-block"> 他转身,走向另一棵树下的李长晅。他的脚步踏在积年松针上,悄无声息,却每一步都像踩在李长晅濒临崩溃的神经上。</p><p class="ql-block"> 此时,李长晅最后的侥幸已被彻底粉碎,他徒劳地扭动着,注视着越来越靠近的山虎手上那把滴血的短刀。</p><p class="ql-block"> 山虎在他面前站定,盯视着那张因恐惧扭曲的脸。 “你,是主谋。”他声音干涩沙哑。</p><p class="ql-block"> 李长晅涕泪横流。</p><p class="ql-block"> “看在你我都姓李,祖上同祠,”山虎的话森寒如冰,“我不杀你。”</p><p class="ql-block"> 李长晅死灰一般的眼中陡现一丝微光。可是,山虎接下来的话,却将那微光瞬间冻碎:“你的命,交给老天爷。也给……这山里的‘老朋友’。”</p><p class="ql-block"> 他侧耳,似倾听松林深处无边的黑暗, “一个时辰。若你命不该绝,你家那婆娘大概会想起来找你。”说完,再不看那李长晅,拭净匕首,与高顺消失在蜿蜒小径上。</p><p class="ql-block"> 松林重归死寂,只剩夜风的呜咽,与被缚者粗重绝望的喘息。</p><p class="ql-block"> 不杀我?走了?李长晅被极致的恐惧与突然出现的“生机”搅乱了神智,开始疯狂挣扎。一个时辰?何意?</p><p class="ql-block"> 时间在恐惧中拉长、扭曲。不知过了多久,一刻?或半个时辰?他挣扎得筋疲力尽。</p><p class="ql-block"> 就在心神几近涣散之际——他猛地瞥见左侧荆棘丛后面,悄然亮起两点幽幽的绿光。</p><p class="ql-block"> 不……不止两点,是三对。六点森冷绿芒,在黑暗中缓缓浮现,无声地移动着,越来越清晰。</p><p class="ql-block"> 李长晅呼吸骤停,全身血液冻成了冰碴。源自生命本能最深处的原始恐惧,如毒蛇钻透天灵盖,直接攫住了心脏!</p><p class="ql-block"> 他猛地想起那个几乎被遗忘的传说——金鸡山深处,有虎窝!</p><p class="ql-block"> 他又想起山虎那小子……不是都说,他一出生便死了娘,是喝虎奶、跟虎崽滚大的吗?所以他才叫“山虎”!</p><p class="ql-block"> 那六点绿光已近在一丈之内,伴随着极轻的厚实肉垫踩过枯叶的“沙沙”声,一股浓烈腥臊的野兽体味,混着死亡气息,扑面而来。</p><p class="ql-block"> 李长晅终于彻底明白了山虎话中真意: “交给老天爷”、“给山里的老朋友”。</p><p class="ql-block">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毒药,没有埋伏刀手。</p><p class="ql-block"> 山虎留给他的,是这片山林最古老、最无情、也最公正的法则。</p><p class="ql-block"> “嗬……嗬……”他喉咙挤出破碎的气音,想缩成一团,却被绳索死死固定,成为最醒目的猎物。</p><p class="ql-block"> 六点绿光停下。借着微弱天光,他看清了——那是三只健硕山君!它们静静呈扇形蹲踞在前,最大的那只微微俯低前半身,琥珀般的眼瞳冰冷地锁定了他,喉咙深处发出低沉滚动的“呜噜”声,恰如闷雷滚过林间。</p><p class="ql-block"> 完了!</p><p class="ql-block"> 这是李长晅陷入永恒黑暗之前,最后一个清晰的意识碎片。</p><p class="ql-block"> 紧接着,一声积蓄已久的、震撼山林的恐怖虎啸,猛然爆发,撕裂了子夜的死寂,为这场血色复仇,落下最野性残酷的终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