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村梅花初开

老三届

地铁韦曲南乘335路公交五台北门下车步行2.5公里即到

　　唐村梅园铺展在台原之上，五十亩地势起伏如古卷徐展，近四千株梅树错落其间，枝干横斜，花影疏瘦。我踏进园门时，终南山的轮廓正浮在天边，青黛色的山影与眼前初绽的梅色悄然相融——山是静的，梅是动的，风一过，便把唐诗里的“疏影横斜水清浅”吹到了眼前。

　　刚转过小径，一簇粉红便撞进眼帘：枝条虬劲交错，花却娇软得不像话，有的全然盛放，粉瓣舒展，托着嫩黄花蕊，像把春日悄悄攥在掌心；有的还含着苞，鼓鼓的，泛着微红，仿佛正屏息等一声风来。天是蓝的，云是闲的，连远处模糊的屋角都成了这幅画里恰到好处的留白。我驻足，没急着拍照，只觉得这粉红不是开在枝上，是开在早春微凉的呼吸里。

　　再往前，一枝白梅斜斜探出，单朵盛放于眼前——素净得近乎清冷，花瓣薄而润，蕊心一点明黄，像谁悄悄点了一粒暖光。它不争不抢，却让周遭的红梅都成了它的衬色。枝上几粒花蕾，红白相间，似未写完的句子，欲言又止。我忽然明白，古人说“梅以韵胜”，韵不在浓烈，正在这半开半敛、一白一红的静气里。

　　梅花可赏，可闻，更可敬。我俯身凑近一朵将开未开的宫粉梅，暗香清冽，不甜不腻，是冷香，是骨香。风过处，枝干轻颤，那虬曲的节、嶙峋的疤、斜出的势，全不似温室里的柔弱，倒像一位布衣老者，袖口磨得发亮，脊背却始终挺直。难怪千年来，人们把梅请进诗里、画里、心坎里——它不单是花，是春寒里一声不响的应答，是料峭中一树不肯低头的脊梁。

　　山坡高处，一片粉红梅林连绵铺开，花密得几乎盖住了枝条，远看如云霞坠地。一旁黄墙小院静默伫立，枯草伏地，却压不住满树生机。有孩子踮脚去够低垂的花枝，笑声清亮；老人慢悠悠踱步，不拍照，只仰头看，看久了，嘴角便浮起一点笑意——原来赏梅，未必是看花，是看自己心里那点被春意轻轻叩开的柔软。

　　园中红梅占了大半，宫粉与朱砂交织，灼灼如火；偶有几树玉蝶，素白如雪，缀在红云之间，格外清亮。风一吹，花影摇曳，枝影婆娑，人影也跟着晃动起来。我见不少游客举着手机拍抖音，也有人支起画板，还有人闭眼深嗅，仿佛要把这清气一口口咽下去。我什么也没做，就坐在石阶上，看光斑在花瓣上跳，看花影在衣襟上移，忽然觉得，所谓流连忘返，不过是时间忘了走，而人，也忘了赶。

　　一朵淡粉的梅静静开在眼前，瓣薄而柔，蕊黄而亮，旁边几粒花蕾粉得更深，像含着未出口的春讯。我伸手，却没碰——有些美，适合远观，适合默念，适合把它轻轻折进记忆里，等日后某个寒夜，再拿出来暖一暖手。

　　最惹眼的是一株老梅，红花密密匝匝，如燃如沸，枝干粗粝，却撑得起这满树热烈。背景里草地开阔，几座现代建筑静静立着，云影在墙上缓缓游走。古今在此刻没有隔阂：古人折枝入瓶，今人举镜留影；古人写“香中别有韵”，今人说“这滤镜太绝了”——变的是方式，不变的是那一眼心动。

归途上，王安石的诗浮上心头：“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我笑了。唐村的梅，何曾“独自”？它开在终南山下，开在村民院前，开在游客镜头里，开在孩子踮起的脚尖上，开在老人慢下来的步子里……它不争春，却把春意悄悄酿成了人间烟火。而我，不过是在它初开的时节，恰好路过，恰好驻足，恰好，把一树梅影，带回了心里。

——唐村的梅，不是开在园中，是开在人未察觉的、心照不宣的春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