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地铁引发的随想

一个人

　　昨日乘地铁，在车上偶然遇见一位衣着光鲜、伶牙俐齿的女士，因一件小事对两位带着孩子的普通农村游客言语刻薄，说他们是没见过世面的“老土”，根本不配来大城市，更不配坐地铁。面对这突如其来、盛气凌人的挑衅，两个大人似乎知道不是对手，于是低着头一言不发，满脸尴尬的表情仿佛冒犯了谁。那个三、四岁的孩子一直躲在大人身后，瞪着一双大眼睛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显得非常无助。那一刻，我的心仿佛被昔日的麦芒扎过般隐隐作痛。于是怒斥了她的无理与过分。大概是被我的气势和体量所震慑，那位“天使”愣了半天没再说话。但等到站下车时，她还是回头狠狠瞥了我一眼，甩下一句“关你什么事。”扬长而去。

　　我始终觉得，在这纷繁的世界里，人人皆是井底之蛙。只不过有人近观麦田，有人仰望蓝天，也有人面对荒原……并无谁比谁更高贵。人向上走时，所见的繁华是世面；向下看时，读懂的人间同样也是世面。

　　但也必须承认，“世面”二字虽不惊天动地，却总让人在瞥见他人井外的风景时，恍然惊觉世界原来还有另一番模样，从此产生一种莫名的自卑，难以安守自己那一方井天，期望能出去寻找一片新的天地，见见更大的世面。客观地讲，这般情景实在并不少见，这些行动也实属正常。但如若得到了新的视角，见到了新的世面，便回头鄙视往日的足迹，看不起其他群体，肯定是短视的做法，绝对不可取。

　　回首大半生，我自幼熟悉的便是那片黄土地。曾为糊口，在炎夏正午挥汗如雨，感受汗珠落地摔作八瓣的艰辛。那些土坯房、石磨、水井、菜窖、锄头、镰刀、麻绳、油灯与粗布，至今历历在目；碾子上蹦跳的粗盐粒、土路上吱呀作响的木轮车、深夜里牛马嚼草的嘎嘣声、农舍间的鸡鸣犬吠……这一切共同织成了我对故乡的印记。那里虽贫瘠落后，却让我刻骨铭心，永驻心怀。

　　后来，知识带着年轻的我走出乡土。事业渐成，生活似乎也宽阔起来。我常乘京城最早的地铁通勤，也曾坐着从蒸汽机车到复兴号的各类列车奔波，更搭乘过图154、麦道、波音、空客飞往世界各地。听起来，仿佛一路风光。

　　如今，密集的地铁线就在家门外延伸，宏伟的车站与现代化的机场也相距不远。和许多人一样，我的眼界似乎开阔，经历也算丰富。但多年来，我仍时常在心里提醒自己：你还是你，永远是那个头顶高粱花、在田野间赤足奔跑的孩子；今日所有，看似幸运，却绝非傲慢的资本，时刻不要忘了自己的根在哪里。

　　我常想，那些因种种缘故始终生活在底层的人，难道就不值得尊重吗？他们也许一生只骑过毛驴、赶过牛车，最远只到过县城；或许从未进过城市、登过高楼，更不曾坐过地铁、飞机，没见过动车。可那又如何？难道他们的人格便天生低人一等吗？

　　请别轻视他们。或许他们心中的幸福，并不少于都市里的人们。他们的世界简单而干净，内心纯贞而丰盈，追求明确而现实。再看看那些终日奔波、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都市人：大家怀里或许揣着各种来路的积蓄，心却终日疲惫不堪，再也回不去从前那份恬淡与清澈了。

　　生活因简单而美丽，也因简单而幸福。你的世界他人未曾踏足，可你又何曾真正走进过别人的世界？你怎知别人的天地不如你的绚烂？又凭什么断定，他人拥有的幸福少于你呢？或许有一天，你会惊讶地发现，别人所拥有的，竟是你从未得到，或早已失去的。

　　朋友，请别再站在高堂之上，轻易嘲笑那些夕阳戈壁中牵着毛驴行走和坐在驴背上蒙着面纱的妇人。他们也许从未见过都市的华灯，没坐过一日千里的飞机、火车或钻地如龙的地铁，但他们未必不如你幸福。

　　人世间，相互理解与尊重，才是最可贵、也最该珍视的事。

（2026年2月5日 西山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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