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红衣的白狐（十三）君幸识

林钢

书接上回。

黄三郞的手一抖，茶杯险些翻倒。他死死盯着那枚印痕，脑海中某个尘封的画面轰然炸开:

那一世，战场。将军（林逋前世）临死前，紧紧抓着他的这个参将（黄三郞当时的身份）朋友的手。将军虎口处，就有这样一记印痕。那是他们俩刚从军时，将军为救他，被火烧伤的疤痕，也就是从那次，他们成了生死与共的朋友。

将军最后的话是：“……替我照顾好她……”

那是他最不愿意回忆的记忆碎片。

这些年他一直告诉自己，那是服食丹药，产生的幻觉。

可此刻，那印痕就在眼前。

“黄爷？”茶博士见他脸色发白，小心询问。

黄三郞摆摆手，强迫自己冷静。他仔细观察林逋——眉宇间的书卷气，讲解时微微偏头的习惯，还有那饮茶前必先闻香的动作……

全都是记忆的重叠。

“不会的。”黄三郞低声冷笑起来，笑声里透着一股阴寒，“怎么会总让我遇见你，我们的因果早该了断了……这一世，难道还要和我作对。”

当夜，黄府密室。

黄三郞取出一个檀木匣。匣中是他四处搜集的“异人遗物”——有前朝的占星盘、荒野的巫蛊偶、还有一片能照见前世的碎镜。

他咬破手指，将血滴在碎镜上，接着又把林逋喝剩的茶水撒了一滴在上面。镜子中泛起微光，映出的却不是他的脸，而是一幕幕闪烁的画面：

军营中，正是将军（林逋前世）在为他包扎伤口。而将军虎口处的伤口还没处理，还在滴着血……

“哐当——”碎镜再次裂开，彻底黯淡。

黄三郞浑身冷汗，却大笑起来:“好好好！果然是你”

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为什么当初遇见林逋就觉得不对，为什么自己一见林逋就莫名厌恶——

那是跨越了轮回的嫉妒，是前世就埋下的不甘。

三更天，黄三郞召来心腹门客伍甲。

“三件事。”他蘸着冷茶，在桌上写字，“第一，查林逋祖籍，我要知道他祖坟在哪。”

伍甲一惊：“少爷要动阴宅？这犯忌讳……”

“他前世欠我的。”黄三郞眼神阴冷，“第二，去寻‘蚀骨草’，要新鲜的，混入他常去的翰墨轩的墨锭里。此草无色无味，但长期接触，会让人手脚渐僵，再也提不起笔。”

“那第三？”

黄三郞顿了顿，想起……后背那只蝴蝶。

“找最好的刺青师傅。”他缓缓说，“我要学一种技法——如何用最细的针，在不伤皮肤的情况下，覆盖掉原有的刺青。”

伍甲不解：“少爷要刺青？”

黄三郞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到窗边，望着黑洞洞的夜：“林君复，你不是会画蝴蝶吗？这一世，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你的东西……如何一点一点变成我的。”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近日总觉得那里隐隐发热，仿佛有什么要破皮而出。

他轻声自语：“……该轮到我了。”

五日后，林逋在翰墨轩接到一单“大生意”。

一个外来的富商要抄百部《金刚经》供奉寺庙，开价一卷一两银子，限期三个月。条件是：必须用富商提供的特制新墨，说是掺了金粉，以示虔诚。

林逋摩挲着那锭泛着奇异暗光的墨，总觉得哪里不对。

同一时间，黄三郞收到了伍甲的密报：

“林氏祖坟已找到，在长乐东山。按您吩咐，已在东南‘青龙位’埋下七枚铁钉，三月内，其家运必衰。”

“蚀骨草汁已混入三十锭墨，翰墨轩掌柜不知情。”

“刺青师傅找到了，是蜀中唐门的遗孀，擅‘覆皮绣’——可在旧刺青上绣新图，新旧交融，永世难除。”

黄三郞满意地点点头，展开一幅画卷。那是他请画师偷偷描摹的美人出浴图——一个裸身美女回首脉脉的背影儿，后背腰间一双蝴蝶栩栩如生。

他在蝴蝶旁边，用朱笔画了一只蝙蝠。

蝠与福同音，却也曾经是他的名字。

“很快你就会知道。”他抚摸着画中蝴蝶，眼神痴迷又疯狂，“你背上的东西，不管是胎记还是他画的……最终都会变成我的印记。”

窗外乌云压城，暴雨将至。

此时的林家小院，林逋正在研墨，连日的抄书，脸上全是疲倦。他忽然打了个寒颤，手中的墨锭“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摔裂的墨锭静静躺在青石地上，断面处，隐约可见几丝不正常的暗绿色纹路，在晨光下像毒蛇的鳞片般闪着幽光。

林逋蹲下身，用裁纸刀小心挑起一点碎末。凑近鼻尖时，一股极淡的腥气混在松烟墨香里——不是墨该有的味道。他将碎末浸入清水，水面竟浮起一层油膜，在碗沿凝成诡异的青晕。

“这墨……”林逋皱眉轻嗅。

林家世代书香，族里长辈说过，人间有些害人的东西会混在颜料墨汁里，叫‘阴料’。”

林逋想起几天前的事。翰墨轩掌柜送来这匣新墨时，眼神闪烁：“这是那位富商捐的功德，专要供读书人抄经用。”当时只当是善举，如今想来，那掌柜递墨匣的手上，似乎缠着厚厚的布条——现在忆起，布条边缘隐约透出青黑色。

仿佛有一双眼睛，正在隔着千山万水，看着他。

窗外传来更夫报时声，辰时三刻。林逋果断收拾行囊：“我要去青云寺找智全，他游历四方，见识广博，或能辨认此物，更可请教破解之法。”

次日，青云禅寺。

晨钟，正一声声穿透雾气，回荡在山峦之间。

青云寺后院，古柏森森。智全和尚接过林逋递来的墨锭碎块，只一眼，双眉便深深锁起。

林逋走到书桌前，展开这几日用新墨抄的《金刚经》。原本工整的小楷，在日光斜照下，纸背竟透出极浅的网状纹路，像什么东西在纸纤维里生了根。

智全凑近细看，忽然捂嘴:“这是‘蛛纹’！南疆有种蚀骨草，汁液混入墨中，写字时气息吸入，日久会让人筋骨僵麻，最后……提不起笔。”

林逋脊背发凉。书生提不起笔，等于废人。

林逋心头一沉：“可有解法？”

“有。”智全示意他跟随，转入一间僻静禅房。房内别无长物，唯有一桌、两蒲团，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药师佛经变图》。

“此毒需以阳克阴。”智全从经柜深处取出三只小瓷瓶，“白瓶是雷击枣木粉，青瓶是端午正午采的艾草灰，红瓶……”他顿了顿，“是几年前，一位云游道士赠我的雄鸡冠血粉，至阳之物。”

林逋正要道谢，智全却按住他的手：“我担心的，不是这墨毒，而是……”

这时，禅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智全眼神一凛，迅速将瓷瓶塞入林逋怀中，自己则快步走到门边，猛地拉开门——

一个年轻僧人端着茶盘，惊得后退半步。

“智云？”智全神色稍缓，“何事？”

被唤作智云的和尚约莫二十五六，眉目清秀，眼神却透着与年纪不符的沉稳。

他合十行礼：“主持听闻林施主到访，特命小僧奉清茶。”

（未完待续）

穿红衣的白狐（一）作者:君幸识

穿红衣的白狐（二）君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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