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今天都腊月十五了,我站在阳台上感觉阳光很温暖。看窗外的路人,穿着各式各样滑雪衫,室内的暖与窗外的寒,勾起我对过年的回忆。揪心的一块,便是故去三十年的三哥。一想起他,胸口便是撕心裂肺的痛。</p><p class="ql-block">尽管在腊月天里,我却突然生出要去长江边看大轮船的念头。这念头来得莫名,却执拗得很,仿佛江水那头,站着年轻的三哥。先生轻轻在我耳边说:“想你三哥了?我们坐五路汽车去狼山看轮船吧!”</p> <p class="ql-block">站在狼山上,凭栏远眺,江涛浩荡,货轮梭织。忽然间,南通港旧码头的影子,连同那些锈驳的客轮,猛地撞进心里。我、妈妈和姐姐三人接三哥的情景又在眼眸。</p><p class="ql-block">三哥从小就聪明,学习成绩始终属于拔尖的一类,当年二哥上大学,初中毕业的三哥原来可以上通中,然后上大学。妈妈说,家里子女多,负担太重,上南京无线电工业学校虽是中专,但国家培养,自己家里只给生活费。当年,能够进入这样的学校都是非常优秀的初中毕业生。听到邻居赞美三哥,我也常常以此为豪。后来才知道,他上无线电工业学校,是为减轻家里负担而放弃上高中。在南无求学期间,三哥曾多次参加发报比赛,获得第一名的荣誉。</p><p class="ql-block">三哥大我十岁,小时候他上南京无线电工业学校的时候才十五岁,四年的寒暑假都会从南京坐大轮船回家。六十年代长江航运正盛,班轮频繁,轮船是往来最重要的交通工具。他每次回家都会用他节省的零花钱买些吃的带给我和姐姐。每次回家,我和姐姐都会守候在南通港码头,看着他瘦削的身影从船舱里走出来。</p> <p class="ql-block">一九六五年 ,三哥毕业后分配到了西安,在西北无线电一家军管单位工作。从此以后妈妈每月多了一份经济收入,三哥每月给我妈妈寄十五元,接济家用。</p><p class="ql-block">望着滔滔长江,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三哥对我的好来。</p><p class="ql-block">记得我上高中的时候,学杂费一共要交十四元,妈妈总是先交书簿费,说手头紧,还有的费用分月交。我已经是大姑娘了,有了虚荣心,感觉妈妈这样做同学们会看不起我,于是我写信给三哥,说出我的心情。没有想到,三哥很快给了我回信,让我要好好学习,说如果能考上大学,他给我承担学费。信中用两层纸包了一张十元钱。我立马用歪歪扭扭的字回信写道:“三哥,十元钱收到,谢谢你给了我极大的自尊,我一定要好好读书。”那个学期,我一次性缴纳了学杂费,那种开心自然不言而喻。</p><p class="ql-block">三哥工作以后,每年过年才回家和我们团圆。年前回家总会拍个电报,就三个字:“明晨到。”那封只有三个字的电报,像一枚精准的时针,总能将我们的期盼拨向团圆的刻度。 第二天妈和姐姐带着我,天不亮就起身,坐头班四路公交汽车到底,就是南通港。”船到的鸣笛声让我心中的欢乐无以言表。记得三哥的身影从船舱出来,身上背着,手里拎着几个旅行包,他看见我们,白净的脸上绽放出笑容,露出一口白牙。大小旅行包里全是西安的特产,大红枣儿,咧着嘴的核桃,挂着白霜的柿饼……三哥总说,带给妹妹们尝尝。我赶紧冲上去拿我拿得动的小包。</p><p class="ql-block">在我的记忆里,二哥、三哥出去上大学,我还只有六岁,他们身上有种陌生的、属于远方的气息,混合着火车车厢和北方干冷空气的味道,让我们这些没出过远门的孩子又好奇又依恋。</p> <p class="ql-block">三哥到西安工作以后,也不忘提升自己,后来又进修了日语。有几年他业余从事日语翻译,翻译教学资料,翻译书。那时候,我是打字员。记得有一篇教学资料,他寄来让我打印。后来,三哥告诉我 ,他做日语翻译,挣得了工资以外的第一桶金。</p><p class="ql-block">改革开放后,他已经提升为处长,单位需要,他毅然投身商海,被派到珠海做电子生意,为原单位挣得不少的利润。也就因此,九十年代初他就辞职自己创业了。他和我说:“小华,想要发财,就要自己干!”这是他当时对我说的话。可自己干,也要有能力,有人脉啊!他有他的思维,当时,我纠结于是不是让先生辞职跟他干。我问老了没有养老金怎么办,他说:“可以自己缴纳的呀!不能老思想,吃大锅饭的思想要打破。”我说辞职就会收回单位分配的公房,他在电话那头笑了,声音隔着千山万水却异常清晰:“小华,时代变了。劳保可以自己缴,命运得自己掌握,抓住机遇。房子的事别担心,哥给你在南通买一套。” 他的话像一颗定心丸,也果真在南通给我买了一套房。记得那时一套住房也就八万。我先生也因此辞了职到珠海三哥的公司工作。</p><p class="ql-block">三哥的思维不保守,他的视野就是宽广的,有眼光,有预见,也是我心中一直崇拜的对象。</p> <p class="ql-block">一九九四年,当我给单位交了辞职信还没有批下来时,先生来电话了:“你三哥因脑胶质瘤住院了。”所有的美好蓝图都破碎了,生活中谁也不知道生命的长度。病后三年,当我瞻仰三哥的仪容时,我才知道了人生命的脆弱。三哥走了,当年只有四十九岁。</p><p class="ql-block">江面上货轮往来如织,客轮的时代早已远去。可那些它曾承载的团聚与离别,连同三哥瘦高的身影从船舱里走出来、脸上绽开的笑容,依旧在我生命的河道里,温润地流淌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