祺 祥 血 腥

杨工

　　咸丰十一年的秋，来得比往年更沉郁些。

密云境内的官道上，尘泥被连绵秋雨泡得软烂，一行肃穆的队伍正缓缓挪动。

最前方是覆盖着明黄绸缎的梓宫，里面躺着大行皇帝咸丰的遗躯。

护在梓宫侧近的，正是顾命八大臣之首，爱新觉罗·肃顺。

四十五岁的肃顺，眉宇间尚带着壮年人的锋锐，只是连日护灵，眼下已染了浓重的青黑。

他身着素色蟒袍，腰悬玉带，虽面带哀戚，行走间那股子睥睨之气却未减分毫。

他是咸丰帝最倚重的臣子，是这摇摇欲坠的大清国里，少数敢动真格整顿积弊的人。

只是他自己也清楚，自己树的敌早已多如牛毛。

队伍行至一处驿站歇脚，夜色如墨，泼洒在檐角廊下。

肃顺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灯下，指尖叩击着桌面。

他在想热河的事，想那两位年轻的太后，尤其是那位圣母皇太后——叶赫那拉氏。

那个女人才二十六岁，却有着不输男子的心智与手腕。

咸丰驾崩前，肃顺曾力谏仿汉武帝杀钩弋夫人故事，除去此女以绝后患。

可惜先帝终究是犹豫了。

如今想来，那犹豫竟成了悬在自己头顶的利剑。

他并非没有防备。

八大臣辅政，赞襄一切政务，这本是先帝遗诏。

可那两枚印章——慈安太后的“御赏”，幼帝载淳、实则由慈禧掌管的“同道堂”，却像两道枷锁，让他们处处受制。

他试过夺权，声称奏折由八大臣审阅即可，太后只需盖章。

可那女人眼睛都没眨，便以“母后须为幼帝把关”为由顶了回来，语气柔缓，态度却异常坚决。

肃顺那时便知，这女人绝不可小觑。

可他终究还是轻敌了。

他以为一个深宫中的妇人再有手段，能翻起多大的浪？

更何况京中还有恭亲王奕䜣那班人的掣肘。

　　直到夜静更深，肃顺忽然有些心神不宁。

秋雨敲打着窗棂，像无数细碎的脚步，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 大人，夜深了，歇息吧。”

随从在外轻唤。

肃顺摆摆手：

“ 知道了。”

他吹熄了灯，和衣躺在简陋的床榻上，却辗转难眠。

脑海里闪过那些被他查办的贪官污吏，闪过那些被他削减俸饷的八旗子弟怨毒的眼神，也闪过曾国藩、左宗棠等人被他举荐时感激的目光。

他这一生活得磊落，也活得张扬。

他看不起那些尸位素餐的旗人，说过：

“ 咱们旗人浑蛋多 ” 的狠话。

他敬重汉人的才学，力排众议让他们执掌兵权，稳固江山。

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可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栽在一个女人手里。

　　夜半三更，驿站的门突然被剧烈地砸响，伴随着刀剑出鞘的寒芒。

“肃顺接旨！”

一声厉喝，划破了死寂的夜。

肃顺猛地坐起，心头一沉。

他尚未反应过来，房门已被撞开，一群披坚执锐的兵丁涌了进来，火把的光映在他们脸上，也映在肃顺骤然紧缩的瞳孔里。

“你们要做什么？”

他厉声喝问，试图维持镇定。

“奉两宫皇太后懿旨，肃顺结党营私，图谋不轨，即刻拿下！”

为首的将领面无表情，挥手示意。

兵丁们一拥而上，冰冷的铁链锁住了他的手腕。

肃顺奋力挣扎怒斥：

“我乃顾命大臣，先帝有遗诏护我！你们这群乱臣贼子，敢动我一根汗毛？”

回应他的，是更粗暴的捆绑。

他被拖拽着下床，狼狈地摔在地上。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雾霾，浓得化不开，仿佛连星月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躲藏起来。

他被押上囚车时，天色微明。

一路往京城去，他看到了那些闻讯赶来的旗人，他们脸上没有哀戚，只有压抑不住的兴奋。

瓦砾、砖块、烂菜叶……像雨点般砸过来，落在他身上、脸上。

他不躲不避，任由那些污秽沾满衣襟，只是仰头大笑，笑声里满是悲愤与不屑。

“ 妖妇！叶赫那拉氏！你这祸国殃民的妖妇！”

高声叫骂声音穿透了雾霾：

“ 我肃顺若有来世，定要啖你血肉！”

骂声传到监斩官耳中，只换来一声冷哼。

　　菜市口早已围满了人。

百官远远站着，脸上是如释重负的喜色，交头接耳，仿佛除去了什么心腹大患。

肃顺被推搡着跪在地上，可他偏要挺直脊梁。

“ 跪下！”

刽子手厉声呵斥。

肃顺梗着脖子双目圆睁：

“ 我乃宗室，岂能向妖妇屈膝！”

他的倔强激怒了在场的人。

有人使了个眼色，刽子手会意，抡起手中沉重的铁棍，狠狠砸向肃顺的膝盖。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肃顺压抑不住的痛呼，他高大的身躯终于支撑不住，重重跪倒在地。

膝盖处的剧痛几乎让他晕厥，可他依旧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怒视着前方，仿佛要将这世间的荒谬与不公，都刻进眼底。

监斩官掷下令牌：

“ 斩！”

寒光闪过，血色溅起。

那一刻，天空乌云如墨，仿佛为这深秋的京城，又添了几分悲凉。

　　消息传到江南，曾国藩正在营中批阅军报。

听闻肃顺被斩于菜市口，他手中的狼毫骤然跌落，墨汁在纸上晕开一片漆黑。

他怔立良久忽然转过身，用袖子掩住脸，肩膀微微耸动，竟是泣不成声。

“ 此冤狱也 ”

他哽咽着一遍遍地重复：

“自毁长城矣……自毁长城矣……”

帐外秋风萧瑟，卷起地上的落叶，不知要飘向何方。

而紫禁城深处，年轻的慈禧太后正站在窗前，望着远方的天空。

她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

　　按理说肃顺是宗室重臣，又是托孤之首，怎么倒得像山崩一样快？

因为他得罪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肃顺这辈子最恨贪官。

当年为了整顿吏治，他硬是把当朝一品大员、内阁大学士柏葰送上了断头台。

那是清朝立国两百年来，第一个因为科举舞弊被砍头的一品大员。

那一刀下去满朝文武吓破了胆，也对他恨之入骨。

满人恨他：“胳膊肘往外拐”，偏袒曾国藩那帮汉人“南蛮子”，贪官恨他断了财路。

如今慈禧要杀他，这帮人不仅不求情，反而个个拍手称快，恨不得再踩上一万只脚。

墙倒众人推，莫过如此。

按照大清律例，皇室宗亲犯罪，顶多是赐毒酒或白绫，留个全尸。

但慈禧对肃顺恨意太深，特意下旨：

“ 斩立决。”

她要让全天下看着，这就是与她作对的下场。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祺祥的年号尚未焐热，便已被“同治”取代。

一场权力的更迭，以最惨烈的方式落幕。

肃顺的死，像一片干枯的树叶，坠入晚清这潭死水，只激起短暂的涟漪便沉寂下去。

　　肃顺死后，一场大规模的抄家行动开始了。

带队抄家的是恭亲王的心腹文祥。

当大门被撞开，看着肃顺府邸里堆积如山的金银古玩，连见惯了世面的王爷们都倒吸一口凉气。

除了巨额财富，搜出的书信中，竟然还有不少曾国藩、左宗棠等人与其来往的密信。

有人建议借此机会把这些手握兵权的汉臣一网打尽。

慈禧却在这时展现了她老练的一面：

将这些信件全部当众烧毁，以此安抚汉臣之心。

她这手：“烧信释兵权”，确实让她稳坐了江山。

肃顺的家眷结局同样凄凉。

他的几个儿子被特旨“永远不准入仕”，彻底断绝了政治前途，甚至连他在京郊的几处庄园也被瓜分殆尽。

　　肃顺一辈子防备慈禧，骂她是：“乱政妖妇”。

可他死后，大清并没有立刻崩溃，反而因为他提拔的那些汉臣搞起了“洋务运动”，硬是给大清续命了同光中兴。

肃顺的死只是满清皇族内部最后一点刚性的改革力量彻底断绝，促成了慈禧开起“垂帘听政”的时代。

朝堂上只剩下唯唯诺诺的奴才和精于权术的太后。

四十七年后，当慈禧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大清已经是千疮百孔。

如果那个在菜市口被打断双腿的男人当年赢了，历史会不会是另一个走向？

然而，历史没有如果。

菜市口的血色和曾国藩那句悲叹，只成了抹不去的印记，留在了历史的褶皱里。

（文字参考了“大清王朝”中记事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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