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题】 我和他的交往

喜乐年华

人世间的交往数不胜数，有的随岁月流转渐渐淡去，有的因利益纠葛变了模样。但我与他的交往，根植于血浓于水的羁绊，永不褪色——他是我的父亲。

我和父亲的相处，不过是他陪我长大，我陪他变老。这一路相伴里，藏着我对他的崇拜，误解，还有疼惜。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家里的日子过得格外紧巴。母亲守在家中照料奶奶和我们姊妹三个，一家六口的生计，全压在了父亲一人肩上。父亲白天做会计，夜里又去供销社的仓库背盐包，就为了多挣些钱补贴家用。

当我们吃东西在挑挑拣拣时，母亲见了就皱着眉数落：“能吃饱就该知足了，晓得你爸有多苦吗？”这时候一旁的父亲便轻声劝：“娃们还小，别凶他们。”我们姊妹仨就朝父亲扮个鬼脸，母亲只好无奈地叹息。

父亲自幼爱好读书，凭借努力，一举拿下全县高考文科状元，被南开大学录取。可命运总爱捉弄人，没想到父亲入学体检，被查出了胸膜炎。彼时，肺结核钙化病灶尚可入学，而胸膜炎却被一票否决。所以父亲就这样阴差阳错地又被南开大学拒之门外。

尽管如此，也丝毫影响不了我对父亲的崇拜。

父亲素来爱读书，但凡得空，他总会给我们讲起书中的精华要义。许是父亲的潜移默化，我在求学路上，牢记“梅花香自苦寒来”，总算没辜负父亲的厚望，高考金榜题名，圆了父亲当年未能如愿的大学梦。

在小时候，每当和小伙伴发生争执时，父亲总会说：“学会让着点，自己吃点亏，没坏处。”我嘴上说知道了，心里却犯嘀咕：父亲怎么总胳膊肘朝外拐？偏偏父亲自己，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一年村里盖新房，隔壁张婶家在砌院墙时，墙根的石脚悄悄压过了线。母亲非让父亲找邻家理论。父亲笑着摆手：“嗨，都是邻里街坊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这点亏算个啥呀。” 母亲见父亲如此执拗，这件事就稀里糊涂过去了。

单位分福利房，资历最老的老李大爷家里人口多，父亲主动把自己的指标让了出去，同事背后嚼舌根，说他“窝囊”。那会儿我也纳闷，觉着父亲咋就这么愣，甚至有点傻。当时我还暗暗发誓，等自己工作了，不能像父亲这样“窝囊”。

直到1997年的一件小事让我彻底重新读懂了“窝囊”二字的深意。

那年，我的中考教学成绩名列前茅。一天，校长的电话打到了我的办公室，让我过去一趟。我边走边猜，校长定是要表彰我，心底的喜悦按捺不住，脚步也轻快起来。推开校长室的门，校长正坐在那儿，一见我便笑了：“小梁，坐，坐！这届带得好，尤其你和智老师成绩最突出，大家有目共睹。我刚想开口说“这离不开大家的帮助”，万万没料到校长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迟疑，面露难色：“有这么一个情况，只是优秀教师的指标今年就一个，你俩都很优秀。智老师明年就要退休，今年是她最后一次评高级职称的机会，就差这一项荣誉加分；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能不能发扬风格，把这次荣誉先让给智老师，下次再考虑你？”

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喉头哽咽，半晌说不出话。满脑子都是那些熬夜批改试卷、学生们拼搏的身影。那不是可有可无的虚名，是我凭实打实的付出挣来的认可！校长见我不说话，顿了顿：“没关系，小梁，你回去先考虑考虑。”我这时才回过神，强忍着眼泪，倔强地说：“杨校，对不起，这事我不同意。”然后扭头快步走出了校长室，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心里翻江倒海：凭什么考虑的人是我？我不评职称就该让吗？

下班后，我去了母亲家。一进门，母亲见我神色不对，接连追问了几遍，我哽咽着说起了荣誉的事。母亲递过毛巾，轻声道：“闺女，这事听听你爸咋说。”

这时，正看报纸的父亲摘下老花镜，声音沉稳地开口：“凤儿，爸能理解你的心情，可你想过没有？一件东西给了最需要的人，是不是更有价值。智老师就这一次评职称的机会了，这个荣誉对你，是锦上添花；于她，却是雪中送炭。锦上添花易被忘，雪中送炭记一生呐。”

我积压多年的不解终于脱口而出：“爸，我怕别人说我像你那样窝囊。”不料父亲没生气，反倒笑了：“让，不是怕。那年咱家院里的柴垛失火，街坊邻里都急着来帮忙救火；你哥成家缺钱，老李大爷二话不说就借给咱们一千块。”接着又缓缓说道：“你刚参加工作两年，往后的路还很长。人活一辈子，有些东西比荣誉更要紧，你以后慢慢就明白了。”

我抬起哭红的眼睛，望着父亲脸上被岁月刻下的深深浅浅的皱纹，此时心里的委屈一下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羞愧。我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爸，我错了，明天我就去找校长，把荣誉让给智老师。”父亲听了，欣慰地说道“这才是我闺女”。

后来，智老师特意找到我，紧紧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小梁，真是不知咋谢你了，这份情我会记着的。” 没过几年，智老师随军去了新城市，可我们的交往一直没断。

打那以后，我遇事不再斤斤计较，觉得吃点亏实在没什么。

去年，父亲卧床八个月，身体日渐消瘦。我的心像被揪着似的疼，拼尽全力陪伴、照料，终究还是没能留住他。父亲虽然走了，但我们的精神联结从未断过，他早已把“吃亏是福”这四个字，刻进了我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