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这风,是认得路的,它从莽莽的北方而来,粗粝却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亲昵,径直扑向我的窗。窗子微微地呻吟了一声,像一句憋了许久的、含混的问候。我放下手中的书,那风便带着一股子尘土的、阳光晒过枯草的气息,满满地灌了我一怀。心里那口沉寂了许久的钟,像是被这莽撞的故人无意撞响,“嗡——”的一声,颤颤的,绵绵的,余音全是故土的形状。我忽然便知道了,这风是打故乡吹来的。它是一封不用拆开的信,信里是漫山遍野的消息;它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千里迢迢,只为替我拂一拂肩上异乡的尘埃。</p> <p class="ql-block">于是闭上眼,任由它领着。恍惚间,我又成了那个黄昏田埂上赤脚奔跑的孩童。风是温的,软软的,像奶奶黄昏时唤我回家的声音。它拂过田里即将灌浆的稻子,那沙沙的、饱满的声响,是大地在匀净地呼吸。风里有刚翻过的泥土的腥气,有渠水里水草的清气,还有邻家晚炊时,柴火混着菜油下锅的、热腾腾的焦香。这风是有颜色的,是稻禾的绿,是夕阳把云烧成橘红后又淡作的一抹蟹青,最后都沉进蜿蜒的小河里,碎成一片粼粼的、晃动的金。那时,风是我的玩伴。我逆着风跑,它便调皮地鼓起我的衣衫,灌满我的耳朵,让世界只剩下它呼呼的笑声;我顺风张开双臂,它便温柔地托着我,像要带我低低地飞起来,掠过那一片无垠的、起伏的绿浪。故乡的风,是甜的,带着青草汁液和野果的甜,一直甜到梦里去。</p> <p class="ql-block">风里,也总有母亲的身影。她似乎永远站在风口上,或是朝外的院门边,或是大院内那栋高楼的阳台上。清晨的风凉,她系着蓝布围裙,在厨房忙碌,风从窗口溜进来,裹着炊烟特有的暖香,那是小米粥在锅里缓缓吐着气泡的安宁。傍晚的风急,她收了晾晒的衣裳,一件件叠好,风里便有了阳光亲吻棉布的、蓬松洁净的味道。而我最记得的,是每一次离家远行。她总是不多话的,只默默地将我的行囊塞了又塞,仿佛能装下整个家乡的安稳。送到公交车站,车要开了,她忽然攥住我的手,又慌忙松开,只一遍遍地抚平我外套上并不存在的褶皱。那时,风便起了,吹乱她花白的鬓发。她立在风里,身影渐渐小成一个黑点,可那风,却把她无声的叮咛,她眼角细碎的、被风拂亮的光,一丝不落地,全吹进了我的行囊。往后的日子,每当我感到疲惫,感到漂泊无依时,我便觉得,是那日的风,从未离开过我,一直在我身边,低低地、反复地哼着一支没有词的歌。</p> <p class="ql-block">这风,自然也要拂过父亲沉默的脊背。父亲与风,似乎有一种更坚硬的交情。他的辛勤工作,担负全部家庭生活的责任,在他脸上刻下沟壑。夏日的午后,暑气蒸腾,他盼着一场痛快淋漓的穿堂风;冬日的深夜,寒霜刺骨,他又得在呼啸的寒风中出差奔走。他像一棵老树,根须深扎在故乡的泥土里,枝干却总是向着天空,也向着远方的我,倔强地伸展。他的语言,被风吹得稀薄,却全化在了行动里。为我修缮离家的小径,为我的窗口加一道挡风的厚帘。他抽烟时,那一点明灭的红光,和着辛辣的烟味,常常被风送到我温书的床前。那时的风,是沉甸甸的,带着汗水的咸涩,与烟草的苦香,那是一个男人撑起一个家的全部重量。如今,我也在异乡的风雨里行走,也学会了沉默与承担。偶尔在应酬的酒杯间,在赶路的末班车上,一阵无由的风袭来,我仿佛又能看见那沉默的、佝偻的背影,顿时觉得脚下有了根,肩上也多了力。故乡吹来的风,原来也是一种筋骨,它让我在异乡的土地上,也能站得笔直。</p> <p class="ql-block">离家的路,是逆着风走的。从绿皮火车摇晃的窗口,到飞机舷窗外的云海,风速越来越快,风景越来越模糊。异乡的风,是不同的。城里的风是碎的,被高楼切割成一股股湍急的、失去方向的气流,在玻璃幕墙间来回碰撞,发出尖利的啸叫。它带着汽油的尾气、空调外机喷吐的浊热,以及人群拥挤所蒸发的、复杂而无名的气味。这里的风,不关心庄稼的墒情,不理会炊烟的走向,它只追逐着霓虹的闪烁与股票的指数。</p> <p class="ql-block">在这样的风里行走,人容易迷路,也容易忘记自己从哪里来。多少个深夜,当写字楼的灯光渐次熄灭,我独自走在回寓所的路上,忽然一阵凉风袭过后颈,那一瞬间的凛冽,竟让我有片刻的恍惚。这风,是否在某一片原野上,也曾自由地奔跑过?它是否也沾染过一条无名小河的湿气,或是一株老槐花的甜香?这时,心底那份被日常琐屑深埋的乡愁,便如遇了风的火种,倏地燃了起来,不炽烈,却幽幽地、顽固地烧着,烧出一片温暖的虚空来。</p> <p class="ql-block">风往故乡吹,这是一条单向的、却永不干涸的河流。我们这些游子,便是这河上飘着的无根的萍。我们被时代与梦想的风,吹向了四面八方,散落在各个名为“北上广深”或异国字母的坐标点上。我们说着流利或生硬的外乡话,努力将根须扎进这坚硬的混凝土,长出一副体面的、现代化的模样。我们学会了在格子间里权衡利弊,在地铁线上计算时间,在社交网络上经营人设。我们离那片土地越来越远,远到似乎只剩下身份证上一个冷冰冰的籍贯地址。</p> <p class="ql-block">可是,总有一阵风,会在某个毫无防备的时刻,比如地铁换乘时被人群裹挟的瞬间,比如超市里听到一句熟悉乡音的刹那,比如深夜加班后闻到不知何处飘来的、类似童年灶火气味的恍惚里,它就这样悄然而至,穿透一切壁垒,直抵心房最柔软的角落。那一刻,所有的盔甲应声而落,你忽然变回了那个在田埂上追风的少年,或是那个在母亲怀里听故事的孩童。</p> <p class="ql-block">原来,故乡从未远去,它只是化作了风,一种无所不在的、温柔的包围。它潜伏在一阵雨后潮湿的空气里,隐藏在一口似曾相识的食物滋味中,更流淌在我们每一次回望的眼神,与每一次无言的叹息里。乡愁,原来不是一座需要回头奔赴的孤岛,而是我们血液里自带的、永恒的潮汐,随着这故乡吹来的风,定时涨落。</p> <p class="ql-block">夜更深了。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些,不再是那般莽撞的倾诉,而变成了絮絮的、耳语般的叮咛。我起身,推开窗,让那风更完整地拥抱我。远处城市的灯光,是一片璀璨而冷漠的星河。但我知道,在目光与想象都不可及的远方,在那片被沉沉夜色温柔覆盖的土地上,一切都还醒着,或安然地睡着。</p> <p class="ql-block">故乡村口的槐树,在风里落下几片叶子;屋后的竹林,正摩挲着发出梦呓;老屋门楣上褪色的春联,一角微微掀起,又被风轻轻抚平;而房中那盏为我留了多年的小灯,想必也熄了,只余下一窗如水的月光,和枕上均匀的呼吸。家人都已入梦,梦里或许有火车遥远的汽笛,有城市模糊的倒影,但更多的,一定是关于我的、陈年而温热的片段。风,正经过他们的窗棂,将我此刻的思念与祝福,一丝丝,一缕缕,织进他们无边的梦里去。</p> <p class="ql-block">那么,我远方的亲人,请收下这阵风吧。请收下这风里,一个游子全部的歉疚、依恋与祈愿。愿这风,是母亲床前柔软的帐,拂去她日夜的操劳,只留清梦安恬;愿这风,是父亲下班后歇脚时的荫凉,拭去他额角的汗珠,吹散他眉间的重担;愿这风,是故乡屋顶一缕袅袅的炊烟,永远笔直,永远温暖,为所有在外的孩子,标示着归家的方向。</p> <p class="ql-block">我也将在这异乡的窗前,站成一座不眠的灯塔。我的思念是光,穿透三千里的夜雾,只为告诉你:无论你漂泊在何方,无论你身侧是潮润的海风,还是干燥的漠风,都请记住,总有一阵风,是从故乡吹来的。它穿过山峦,跨过江河,挣脱一切尘世的羁绊,只为追上你的脚步,轻轻拍拍你的肩,对你说:人间凉薄,而故土温热。风起之时,便是家在唤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