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经偈语

五台山人

佛前有花，名优昙华，一千年出芽，一千年生苞，一千年开花，弹指即谢，刹那芳华。

在延庆寺大雄宝殿的檐角下静坐，看光斜斜地切过青砖，照见浮尘如游丝般浮沉。忽然想起这句，心就静了——原来最盛大的绽放，不必长久；最深的懂得，未必需要一生。那尊佛陀手持莲花，金光流转，不言不语，却像在说：你看，它开了，又谢了，而莲心未染，莲种犹在。

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

可那殿堂里，佛像巍然，菩萨低眉，护法肃立，僧人背影单薄却挺直。他没逃，只是站得更稳些。我亦曾困于自己的火宅：赶不完的 deadlines，理不清的关系，压不下的焦虑……可那天站在殿前，忽然懂了——火宅不是要烧尽，而是要照见：原来光，本就在灰烬深处。

知幻即离，不假方便。离幻即觉，本无次第。

龙绕佛身，并非护持，而是映照——那翻腾的，何尝不是心？我试过掐指算时辰、数呼吸、背经文、求感应……后来才明白，觉性不在“做到”，而在“看见”：念头起时，它已不是你；情绪涌时，它只是流云。佛不驱龙，龙自绕佛；心不逐幻，幻自息。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那佛首特写，螺髻如旋，眼帘半垂，火焰在背景里静静燃烧——不是灼人，是暖光。我从前总怕心染尘，拼命擦，越擦越焦。直到某日晨雾未散，镜面蒙着水汽，我竟在模糊里看见自己笑了。原来“拂拭”不是对抗，是温柔相认：尘埃本空，镜亦非实，拂与不拂，都在光里。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金色莲花浮在光中，“时来”“运转”四字悬于上下——可莲花不因“时来”而开，亦不因“运转”而盛。它只是开。我亦曾攥着“时机”二字，等风来，等缘至，等一个“该当如此”的信号。后来才懂：所谓时来，不过是心松手的刹那；所谓运转，不过是信步而行时，风恰好拂过耳畔。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僧人背影融在光里，字符如星点飘散。我望着他，想起自己最深的忧与怖：怕失去所爱，怕辜负所信，怕此生虚度……可那光不分别忧怖，只静静铺展。原来“离爱”不是心如枯井，而是爱得辽阔——爱一朵云的来去，爱一句偈的起落，爱这具会痛会笑的肉身，却不把它当作唯一凭据。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

那穿甲之人背对佛像而立，甲胄森然，却朝向最柔软的宁静。我忽然笑了：谁说修行必是素衣蒲团？有人披甲而行，有人持笔而战，有人灶台烟火里守着三餐四季——琉璃不在身外，而在心不自欺的透亮里。净无瑕秽，不是从未沾尘，而是照见尘时，心不动摇。

——

合十。

不是祈求什么，只是终于认出：

那优昙花开时，我已在；

火宅炽燃时，光已在；

幻影纷飞时，觉已在；

镜面蒙尘时，光已在；

爱起忧怖时，空已在；

甲胄森然时，琉璃已在。

原来所有偈语，都不在经卷深处，

而在你低头看见自己呼吸的那刻——

轻轻，如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