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橘帖》：王羲之托子（操之）赠橘于殷浩以示慰藉（羲之亲密好友.时年秋.殷浩北伐兵败被贬为平民.闭门不出）

老刀奇山异岭

深蓝如夜，白字如霜。

我临帖时总爱先看那方朱印——红得沉静，像一枚未拆封的旧信。

“晋王羲之奉橘帖”，六字悬于左上，不张扬，却自有分量；底下那句“奉橘三百枚，霜未降，未可多得”，读来竟有几分家常的歉意与温厚的体谅。

我常想，那三百枚橘子，真由操之亲手捧去的吗？

他大约是清早出发的，竹筐衬着青衫，橘皮微涩的香气混着晨露，在会稽山道上浮了一路。殷浩那时正居山阴别业，案头堆着未竟的《论语义疏》，听见叩门声抬头，见是操之，先笑，再接过筐，指尖沾了橘蒂上一点青霜。

橘子没等霜降就摘了，不是不讲究，是惦记着人。

王羲之写这帖时，笔锋略快，末笔微扬，像一句托付说完，心头轻快了些。他不必多写“殷兄近来咳疾可愈？”“山中炭火可足？”——有些话，橘子比字更先抵达。

如今我摹这帖，写到“未可多得”四字，手腕会不自觉地缓下来。

不是难写，是忽然懂了：所谓珍重，有时就是明知不够好，仍急急捧出最当季的一捧。

橘子会烂，墨迹会淡，可那点“想让你尝尝”的心意，却借着纸、印、字、人，在一千七百年间，一程一程，递到了我手上。

——而就在昨夜灯下，我铺开新纸重临此帖，窗外正飘起细雨，空气里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柑橘清气。我怔了一下，才想起窗台那盘朋友今早送来的本地蜜橘，青黄相间，果蒂还带着微润的潮意。我剥开一枚，汁水微溅，酸中回甘，忽然就笑了：原来不必穿越山阴古道，不必等竹筐轻叩柴门，那封未落款的信，早被一代代人悄悄续写——用晨光里摘下的果子，用未晾干的墨，用一句“刚到的，快尝尝”。

奉橘帖从来不是孤本。它是所有未说尽的牵挂，在时间里辗转投递，从不迷路。

那年秋深，霜未降，山阴的风已带凉意。

殷浩闭门不出，案头《论语义疏》翻到一半，墨迹未干，人却已倦。门环轻响，不是官差，不是访客，是操之站在阶下，竹筐里橘子堆得圆润，青黄相间，果蒂还沾着会稽山清晨的湿气。

他没多说话，只把筐递过去，又从袖中取出一纸短札，十二字，无抬头，无落款，墨未干透，像一句怕惊扰了什么的耳语。

殷浩展开，目光停在“未可多得”四字上，许久没动。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与右军同游若耶溪，两人争辩“仁者不忧”究竟该解作心无挂碍，还是行无愧怍；那时橘子还没熟，他们摘青果嚼得满口涩，却笑得响亮。

如今橘子熟了，人却散了。可这筐橘子，比当年更甜。

我临帖至此，总在想：那方朱印，红得那么笃定，是不是也盖在了某种不言而喻的默契之上？不是君臣，不是同僚，是两个在乱世里仍记得彼此口味的人——一个记得对方咳疾怕寒，一个记得对方爱橘不喜甜腻。

所以不必写“安好”，不必问“何如”，只说“奉橘三百枚”，就够了。

霜未降，橘未全熟，可牵挂，从不等节气。

有人说是谢安。

可谢安那时正隐东山，风流自赏，琴书在侧，何须一筐橘子来慰？

王羲之若写给他，怕是“新得松醪，可共饮否”“山中菊盛，拟携酒往”之类——闲适，从容，带着笑意。

而《奉橘帖》没有笑。它像一声轻叹，压在纸背，浮在墨外。

它只属于那个被削职为民、独坐空庭、连咳嗽都怕惊动邻人的殷浩。

当然也有其它可能。

给朋友，给亲家，给上司……可再细想，朋友若顺遂，不必如此克制；亲家若亲近，何须避讳称呼；上司若在位，更不敢以“未可多得”作托辞——那四个字里，有歉意，有分寸，更有不敢明说的体恤。

它只合于一种关系：情深而不敢言深，关切而不敢近前，牵挂而必须藏在三百枚橘子底下。

就像今天，我剥开一枚橘子，汁水溅上帖页，洇开一小片淡黄。

我忽然明白，王羲之当年写“未可多得”，未必是橘少，而是——

有些心意，本就不该太多。

太多，就重了；太满，就假了；

恰是这三百枚，青黄参半，微涩带甘，才刚刚好，够递到一个落难故人手里，不烫手，不刺眼，只余一点温热的、人间的实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