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上海的雪,是真的难得。</p> <p class="ql-block"> 雪沫子稀疏地斜织着,落在老洋房的红瓦与梧桐枝上,积不起厚褥,却足够把窗外的世界洗成一幅淡墨小品。书房的窗开了半扇,寒气挟着湿意漫进来,将案头的松烟墨香凝得愈发清冽。晒台檐下的风铃,被风偶尔拂动,清响一声,便又沉没在漫天的寂静里,像极了此刻悬在纸上方、迟迟未落的笔尖。案上铺着《九峰雪霁图》的影印本。八十四岁的黄公望,彼时隐居富春,想必也是在这样一个雪天,呵开冻僵的指节,用一支枯笔,写下了那片令后世仰望的荒寒。今日申城亦飘雪,这千载难逢的同调,让我觉得,或许能借着这雪意,触到一点古人的衣袂。</p><p class="ql-block"> 研墨的水,是晨起从晒台收的残雪融成的。雪水寒,研出的墨便自带一种“骨力”,不似常墨那般甜润。我用长锋狼毫,在砚池里反复掭拭,直至笔锋干涩,这才屏息,落笔。第一笔,是主峰的轮廓。用的是“渴笔”,笔锋含墨极少,全凭腕力驱动,笔尖与纸纹激烈摩擦,留下的线条中,丝丝露白,是为“飞白”。这飞白,便是雪的魂魄。它不画雪之形,而写雪之寒、之轻、之苍茫。画至山石,我以“披麻皴”为之。侧锋卧笔,自上而下,线条如麻丝披散,长短相错,繁简互生。这是黄公望最具代表性的笔法,看似随意的皴擦,实则将山石的纹理、雪的覆盖、以及天地间的空寂,统统揉进了这连绵不断的线条里。</p><p class="ql-block"> 我一笔笔地追,心却一点点地惊。越画,越觉古人的伟大,竟伟大在一种超越时空的“现代感”。你看这《九峰雪霁图》,通篇几乎不用重墨,全以干笔淡墨写之。那些看似“未完成”的枯笔线条,那些大片大片不着一笔的留白,不正是现代艺术所追求的“极简”与“抽象”吗?八百年前的老人,早已悟透了视觉的本质——他画的不是雪后的实景,而是雪后的心境。他敢于舍弃繁复的细节,用最克制的笔墨,去唤醒观者心中的千山万壑。这种“以少胜多”的智慧,这种对“意境”而非“表象”的执着,竟与我们今日在喧嚣中苦苦追寻的宁静,不谋而合。</p><p class="ql-block"> 雪落无声,墨香渐浓。画到第九峰时,砚中墨汁已淡,笔锋也秃了几分,线条愈发枯硬。我索性不再刻意追求形似,任由笔锋在纸上行走。我忽然懂得,大痴道人哪里是在画山水,他是在构建一种精神的秩序。在那个动荡的年代,他用笔墨为自己造了一座孤岛;而在八百年后的今天,这座孤岛竟成了我们逃离浮躁的唯一渡口。他的画里没有朝代的烙印,只有人类共通的、对纯粹与安宁的渴望。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笔落下。我搁笔,长舒一口气。宣纸上,九峰连绵,雪意茫茫。虽不及原作之万一,却也尽了我今日之心力。</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天光从云层后漫出来,晒台的风铃在逆光里晃了一下,没有响。我将画移至窗边,让自然光落在纸面上。古雅的披麻皴,在现代的晨光里,竟显出一种奇异的通透。</p><p class="ql-block"> 原来,所谓传承,从不是跨越时空的呼喊,而是这一室静默的相契。八百年前的雪,落在他的纸上;八百年后的雪,落在我的窗前。我们隔着漫长的岁月,用不同的渴笔,画着心中同一片寂静的山。这雪会化,墨会干,但那份被他率先道出的、关于极简与安宁的现代感,正安静地流淌在这尺幅宣纸上,从未过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