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岁钱来啰

福见阿飞

百十钱穿彩线长，分来再枕自收藏。

商量爆竹谈箫价，添得娇儿一夜忙。

——清代诗人吴曼云《压岁钱》

年关将至，年味渐浓，那些藏在岁月里的年节记忆，总被一句熟悉的话语唤醒。“压岁钱来啰”——这句穿越时光的呼唤，是春节最动人的韵律，更是刻在我莆田山村记忆里的年味底色。于我而言，它从不是一句寻常招呼，而是牵系三代人亲情的纽带，藏着压岁钱的传承密码，裹着岁月沉淀的温度，让每一个年节都因这份独有的仪式感，愈发显得厚重绵长。

想当初，我们家兄弟姐妹六人，家境清贫，日子过得紧巴巴，春节便成了全年最殷切的盼头。而这份盼头的核心，正是除夕围炉守岁后，父母口中那句裹着笑意的“压岁钱来啰”。那时没有现成的红包可买，父母便直接把崭新的钱币递到我们手里，话音一落，往日里的清贫与辛劳便尽数消散，只剩满心雀跃与对那份小小压岁钱的热切期待。

我们盼着父母收拾完碗筷，擦干手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崭新的钱，笑着喊出那句“压岁钱来啰”，兄妹六人便立马站好，眼睛亮得似盛了灶膛里的火光。那些年的年夜饭没有山珍海味，却因这声呼唤，处处透着暖意与团圆气息。压岁钱的面额随家境起伏，从最初的壹角、贰角，到日子稍宽后的伍角、壹元，唯有收成极好时，才能拿到贰元的“大额”。攥在手心，钱角的挺括、淡淡的油墨香，都让我们格外珍视。无论日子多紧巴，父母从没落下我们中的任何一个，这背后是九口之家的精细盘算，是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持家不易——他们拼尽全力，只为让“压岁钱来啰”这句家常话里，藏着不打折扣的疼爱与仪式感，让我们在清贫岁月里也能留住年的温度。

起初我们只贪恋新钱的欢喜，夜里必攥在手心或压在枕头下，总以为这样便能锁住一整年的好运。直到年岁渐长、阅历渐丰，我们才慢慢读懂父母这句叮嘱里，藏着的不只是舐犊之情，更有压岁钱跨越千年的文化传承。这个习俗始于汉代，最早是刻着吉祥话的铜钱饰品，供孩子佩戴以驱邪避灾，故称“压祟钱”；唐朝衍生出“洗儿钱”的礼俗，至明清才正式定型为除夕长辈给晚辈发钱的惯例。在我们莆田老家，这规矩传承得格外扎实：除夕围炉后长辈给晚辈发钱，图岁岁平安；晚辈成家立业后反哺长辈，这份双向馈赠，正是这一习俗能代代相传的底气所在。

比起压岁钱的面额，父母递钱时的叮嘱更显金贵。他们总借着炉火光暖，在喊出“压岁钱来啰”后，跟我们忆苦思甜，讲祖父革命的故事，说自己年轻时的难处，语气里从无抱怨，只一遍遍摩挲着我们的头，叮咛要好好读书、诚实做人。兴致好时，父亲还会一边操弄烤火盆，一边给我们出谜语、讲民间故事，用朴素的话语教我们明事理。这些话语，犹如炉中溅出的火星，虽微小却温暖，让那几张小钱多了沉甸甸的精神分量，也让“压岁钱来啰”这句家常话，成了最生动的家风启蒙。

家在山里，素有“八山一水一分田”的说法，零散的梯田耕种格外费劲。为了养活全家，父母咬牙扛起农耕重担，农闲时也不敢停歇，劈竹扎帚、拉锯木柴、腌渍咸菜……再挑着五十多里山路进城售卖，一趟下来仅赚几块零钱。这些浸着汗水的血汗钱，父母格外珍惜，一部分补贴家用，剩下的便仔细存进布包，年底专门换成崭新的钱币备下压岁钱——只为除夕夜里，能笑着对我们喊一声“压岁钱来啰”，不辜负子女的期盼。如今回望，我们更深刻地懂得，每一张压岁钱的背后，都是父母起早贪黑的辛劳，字里行间藏着最深沉也最无声的养育之恩。

高中毕业后我参军入伍，极少能回家过年。每到除夕，军营里的年味越浓，我越想念父母那句“压岁钱来啰”，想念枕头下的新钱与叮嘱，心底尽是牵挂。直到成家立业，有了自己的小家庭，我们才真正接过这份传承，学着父母的样子，把“压岁钱来啰”这句话，讲给孩子听。

我们给孩子的压岁钱，数额随她成长略有调整：幼时是一百到两百元，等她到北京读书后，慢慢调到六百、八百，最多一两千元。这数额里藏着两层心意，既想让她在年节里收获一份欢喜，也悄悄把部分生活费裹在其中，让她在感受年味的同时，学着合理规划开支。日子随时代发展愈发红火，但我们从不愿让这份心意沦为攀比的工具，始终守住“压岁钱来啰”背后的本真。发钱时，我们会笑着喊出那句熟悉的话，不刻意讲陈旧的说教，而是结合当下与过往聊家常——跟她讲爷爷奶奶当年靠肩挑背扛换零钱、攒压岁钱的不易，不是念旧，而是让她懂得今日衣食无忧的生活来之不易；跟她聊时代变迁里的机遇与挑战，叮嘱她珍惜校园时光、不负韶华，既要感恩祖辈的付出与时代的馈赠，也要练就独立自强的本领。我们想让她明白，这句家常与这份红包，装的从不是冰冷的货币，而是祖辈的期许、家风的传承，是藏在年节里的成长指引，而非对物质的盲目追逐。

家常话里藏着时光的流转，当年给我们发压岁钱的父母，也在岁月中渐渐老去。他们的腰杆慢慢弯了，手脚愈发迟缓，再也种不动田、攒不下私房钱，那个能笑着喊出“压岁钱来啰”、为我们撑起年味的人，终究抵不过时光的侵蚀。时光轮回间，诉说这份心意的人悄悄换了位，轮到我们接过这份传承的担子，为年迈的父母备好压岁钱，把那句藏着暖意的话，轻轻说给他们听。

起初给父母每人两百元，后来涨到六百元、八百元，这个规矩一坚持就是好多年。给二老备压岁钱时，我们总格外用心：精挑印着福字、牡丹纹样的红包，换得崭新钱币平平整整塞进去，从不对折。这是藏在细节里的执念，也是对当年那份心意的回应——崭新平放的压岁钱，载着我们对年过九旬父母“日子圆满、岁岁顺遂”的期许，更藏着对那份养育之恩的回馈。我们只想借着这份心意，让他们随心所欲买些想吃的，不必再像从前那样节省。

时代浪潮滚滚向前，生活水平稳步提升，可“压岁钱来啰”承载的本真，却渐渐在浮躁风气中蒙尘。有人将红包厚度与心意深浅画上等号，出手不是一般的阔绰，让压岁钱沦为物质堆砌，忘了“君子贵德不贵财”的道理，也忽略了孩子最该领悟的，是这份仪式背后的温情与成长指引；有人图便捷用微信转账替代现金，冰冷数字消解了递接的郑重，让那句带着温度的话语彻底没了踪影，也淡了年节应有的仪式感；更有人在聚会闲谈中攀比数额，让年味蒙上了功利的薄纱，冲淡了血脉亲情的纯粹本真。

说到底，压岁钱从不是单纯的纸币，“压岁钱来啰”也不只是一句口号。它是老辈人传递心意的载体，是藏在话语里的期许与指引——就像父母当年那样，用一句话、一张新钱，把勤俭、本分的家风藏在其中；也像我们对孩子那样，把感恩、自强的嘱托融入其间。若剥离了这份温度与心意，压岁钱便成了空洞的物质符号，失了滋养人心、指引成长的力量。

“岁聿其莫，新春将临”，转眼年关已近，我们早已盘算好返乡事宜，要陪着年过九旬的父母围炉守岁，复刻儿时的温情。我们要循着祖辈的礼数，笑着对这对“老孩子”喊出那句“压岁钱来啰”，让他们在年节暖意里，真切感受到被儿女珍视的幸福。我们始终记得往年春节，每当这句家常伴着“岁岁平安、健康长寿”的祝福出口，父母眼角的皱纹便会瞬间舒展，双手接过红包时指尖微微颤抖，那份郑重模样，像极了小时候攥着压岁钱、生怕弄丢的我们。他们或许转头就把钱悄悄锁进抽屉，或许根本用不上多少，但这份被当作孩子疼爱的感觉，足以温暖往后一整年。正如老话所言“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迹”，一句简单的呼唤、一份小小的压岁钱，便能熨平岁月褶皱，填补亲情亏欠，让温暖在团圆氛围里静静流淌。

从童年枕头下壹角、贰角的零碎压岁钱，到如今递给父母的崭新钱币；从父母对我们喊出“压岁钱来啰”，到我们对孩子、对二老轻声诉说。时光流转间，钱的数额在变，我们的身份在变，可这话语里的温度、压岁钱里的深意，从未因时代更迭而褪色。它是古人驱邪祈福的美好寄托，是我们尊老爱幼的真情体现，更是藏在血脉里的家风传承，让每一个年节都有了不可替代的灵魂与温度。

压岁钱，是心意，更是传承。关于压岁钱给多少合适的谈论从未停歇，答案其实就藏在那句代代相传的家常里。它从不是攀比的筹码、敷衍的工具，而是心意的载体、爱的回响。仪式感不分轻重，数额无关多少，守住“压岁钱来啰”背后的真心，量力而行、不攀不比、不忘本真，便是对这一习俗最好的敬畏，也是对亲情最实在的回馈。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待马年春节如期而至，愿每一盏回家的灯火下，每一个团圆的餐桌旁，都能响起那句亲切的“压岁钱来啰”。不必纠结数额厚薄，不必苛求形式周全，正如“礼轻情意重”，只要揣着真心，一张薄薄的新钱、一句温暖的家常，便能传递最厚重的爱意。这话语与压岁钱，藏着亲情的轮回与家风的传承，提醒我们在浮躁时代守住仪式感的本真，不被物质攀比消解情感温度，懂得感恩反哺、及时行孝。愿这份纯粹的心意，在代代相传中守住亲情本真，成为刻在骨子里的团圆印记，温暖往后每一段烟火岁月，也让传统年俗的精神内核，在时光流转中始终焕发鲜活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