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美图:致谢网络</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徐州,冬是钝的。寒气沉甸甸地铺开,像一大匹浸透了的灰布,裹着九里山,罩着云龙湖,连风刮过来都带着股子实实在在的、推不开的阻力。楼下的法国梧桐,叶子早已落尽,剩些光秃秃的枝杈,直楞楞地刺向那片永远也化不开的铅灰色天空,沉默得有些固执。然而,就在这满目清凉的沉寂里,心魂的某一角,却像被一根极细的、温热的丝线冷不丁牵动了一下——忽然就想起了北京,想起了北京老宅院里那株蜡梅。</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此刻的北京,该比徐州更冷罢?那冷是尖的,脆的,像琉璃,一碰仿佛能听见铮然的声响。可那株倚在东墙下的蜡梅,怕已悄悄缀满了密密的、黄豆大小的花苞了。它们紧紧收拢着,裹着一层毛茸茸的、褐黄色的硬壳,像无数个蜷在旧棉袄里、耐着性子等待时辰的小小火种。这等待,与徐州的等待不同。徐州的冬,似乎只等着一个“过去”;而梅的等待,却是为了一个盛大的“到来”。它在等一场雪,一场能将它彻底点燃的雪。</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于是,那画面便在我心底清晰起来,带着旧年画的色泽与触感。雪,最好是夜里无声地落,匀匀地、厚厚地,覆了屋瓦,满了庭院。待到清晨,推开门,一股清冽的、带着硝石味儿的寒气扑面而来,眼前便是一个安安稳稳的、纤尘不染的琉璃世界。而那一树梅,就在这无边的素白里,蓦然地点亮了。它不是盛开,而是“破”开——那铁褐的枝干上,坚硬的苞壳不知何时已迸裂,绽出密密匝匝的、半透明的、蜜蜡似的花朵来。香气是冷的,幽细的一缕,却极有筋骨,穿透凛冽的空气,直钻到人的心里去。</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时节,廊檐下的红灯笼也该挂起来了。雪光与天光漫射着,将那灯笼的红,映得不是鲜艳,而是温润,像一块在掌心焐热了的玛瑙。灯笼下的雪地,便晕开一片圆圆的、暖融融的光晕,仿佛在地上也点了一盏灯。那光是活的,微微地颤,将飘落的零星雪霰也染成金红色的细粉。这红与白,这暖光与寒气,就这样静静地对峙着,交融着,酿出北方冬日所特有的、一种既肃杀又温柔的人间气息。</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气息里,自然少不了人语。屋里的暖气烧得足,窗玻璃上蒙着厚厚的水汽。家人的话语,便在这氤氲的热气里流淌着,絮絮叨叨的,是关于罗卜、酸白菜该渍几缸,腊八蒜是否泛了青,或是谁家孩子过年要回来的琐碎消息。那话音不像徐州此地言语的硬实,它带着儿化音的圆润与飘忽,像一个个小小的、温热的泡泡,在暖和的空气里轻轻飘荡,撞在一起,又无声地化开。话里并没有什么大道理,甚至有些重复,但那份疼爱与牵挂,却藏不住地、从每一个字的尾音里,从每一次停顿的间隙里,满溢出来。它们围拢着你,浸润着你,像一件看不见的、厚软的家常棉大衣,将你从外面带进来的、骨头缝里的那点寒气,一丝一丝地、不容分说地驱散干净。所有的奔波,所有的疲惫,仿佛都能在这一屋子的絮语和那窗外一抹梅影的静观中,得到最妥帖的安放与消解。</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徐州的冬天,寒得黏稠,总让人想着如何挣脱;北京的冬天,寒得清澈,反叫人懂得如何去依偎,去点染,在严酷的底色上,经营出小而坚韧的暖意来。</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窗外的徐州,依旧是一片沉沉的灰白。而我的思绪,却已在那千里之外的院落里,与那株静待雪落的梅,合而为一了。梅在等雪,我在等梅所等的那场雪落下后,所映照的那一窗灯火,与灯火里永不消散的絮语。这中间隔着的,不过是几程山水,一段光阴。而此刻,这清冷的思念,便是我在异乡的冬日里,为自己点起的一盏小小的、无声的灯笼。光虽微茫,却足以让我看清,那“归”字的方向,是北国之春天己来临。</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