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朝太阳,春暖花开》

皇城春秋

<p class="ql-block">   陕南篇(二)</p><p class="ql-block"> 大巴山深处的褶皱里,藏着陕南最本真的模样。清晨推开窗,云雾像揉碎的棉絮漫过黛色山脊,炊烟从青瓦屋顶袅袅升起,混着竹林的清气钻进鼻孔——这是张桂芳熟悉的味道。她蹲在院坝里择空心菜,指甲缝里还沾着昨夜翻晒的土豆淀粉,抬头望见对面坡上的老茶树抽了新芽,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也是这样仰着头,看母亲把竹篓里的茶叶倒进灶膛旁的焙笼。</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九十年代的陕南农村,日子是裹着桐油味的。张桂芳记得最清楚的是母亲的蓝布围裙,洗得发白却永远浆得硬挺,口袋里总装着炒黄豆,那是她和弟弟饿极了偷摸抓的零嘴。她父亲在镇上的砖厂搬砖,每月寄回三十块钱,母亲便用这些钱买盐巴、煤油,剩下的换半袋玉米面。春天插秧时,全家五口人弓着背在水田里挪,蚂蟥叮在腿上吸饱血才肯松口;秋收后挑稻谷去粮站,二十斤的担子压得肩膀肿成馒头,她母亲却笑着说:“等娃们考上大学,咱们就不用受这罪了。”</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太阳很烈,照得人睁不开眼。张桂芳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猪,然后背着弟弟去村小上学。教室是土坯房,窗户纸破了洞,风灌进来卷着粉笔灰扑人脸。但她爱极了课本里的句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老师念的时候眼睛发亮,说那是世界上最美的景象。她趴在课桌上偷偷想:大海该比汉江宽吧?春暖花开是不是就像后山那片野杜鹃,一到四月就红得像火?命运的转折藏在1998年的雨季。砖厂塌方砸断了父亲的腰,家里的顶梁柱倒了。母亲把陪嫁的银镯子当了,换了辆二手三轮车,带着张桂芳去县城卖茶叶。那时的县城还没高楼,街道坑洼得像麻子脸,她们在天桥下支起塑料棚,茶叶装在褪色的布袋子里。有次下暴雨,雨水顺着棚檐往下淌,她母亲把唯一的雨衣裹在茶叶上,自己淋得像落汤鸡,却笑着说:“茶叶受潮就卖不上价,咱们不能亏。”那天卖了二十块钱,母亲给她买了根冰棍,甜得她舌尖发颤——那是她第一次尝到“甜”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2003年的春风来得格外早。张桂芳初中毕业那年,村里来了个戴眼镜的干部,说要搞“退耕还林”,每家每户的山坡地都要种茶树。“以后不用靠天吃饭啦,”干部拍着胸脯,“政府给补贴,茶叶能卖高价!”母亲犹豫了半个月,终于把祖坟旁的两亩苞谷地改成了茶园。张桂芳跟着村里的技术员学修剪枝叶,手指被茶树枝划得全是血痕,却在清明前后看到嫩绿的芽尖冒出来时,忽然觉得那些疼都值得。</p><p class="ql-block">那年秋天,第一批茶叶运到县城的茶厂,换了八百块钱。母亲把钱数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塞进枕头底下,说要给桂芳存着当学费。可桂芳盯着墙上贴的“外出务工光荣”的红标语,心里像揣了只兔子——隔壁王婶家的儿子在广州电子厂打工,过年回来穿西装打领带,还给家里买了彩电。她也想出去看看,看看课本里写的“外面的世界”。</p><p class="ql-block"> 于是在一天清晨,母亲煮了她最爱吃的腊肉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蒸汽模糊了母亲的脸。“到了那边别省吃俭用,”母亲往她包里塞了两个煮鸡蛋,“有事就打电话,妈去村部给你打。”张桂芳咬着鸡蛋,咸津津的眼泪掉进碗里。她背着帆布包走出村口时,回头看见母亲站在老槐树下,白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像株倔强的芦苇。深圳的电子厂流水线像台永不停歇的机器。张桂芳每天站着工作十二个小时,手指被焊锡烫出泡,晚上躺在八人间的宿舍里,听着此起彼伏的鼾声想家。第一个月工资发了八百块,她寄回去六百,自己留两百买日用品。有次发烧到三十九度,她躲在厕所里哭,却不敢请假——请假一天扣五十块,够母亲买半个月的盐。但是太阳终究是会升起来的。2008年金融危机时,工厂订单减少,张桂芳跟着老乡去了杭州做家政。雇主是个退休教师,知道她是陕南来的,特意让她每周休息一天去西湖边逛逛。“你看那柳树发芽了,”老人指着湖边的垂柳,“春天总会来的。”那天她在苏堤走了很久,风里有桂花香,阳光透过树叶洒在身上,暖融融的。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母亲说的话:“人只要肯吃苦,日子就会慢慢好起来。”</p><p class="ql-block"> 2015年的春节,张桂芳开着新买的电动车回了村。村口的土路变成了水泥路,路两边立起了太阳能路灯,曾经漏雨的土坯房大多换成了二层小楼。母亲坐在院坝里剥毛豆,看见她就喊:“桂芳快来看!你种的茶树今年收了三百斤!”顺着母亲指的方向望去,后山的茶园绿得发亮,茶农们背着竹篓穿梭其间,笑声顺着山风飘过来。</p><p class="ql-block"> 这些年陕南的变化像坐上了火箭。高速公路通到了县城,高铁站正在修建;曾经的荒山坡种满了核桃树、猕猴桃,成了“绿色银行”;年轻人不再挤破头去沿海打工,家门口的茶叶加工厂、农家乐就能挣钱。张桂芳把在杭州攒的钱拿出来,在村里开了家“桂芳茶社”,卖自家种的茶叶,也卖城里流行的奶茶、蛋糕。开业那天,全村的人都来捧场,王婶拉着她的手抹眼泪:“咱桂芳出息了,能给乡亲们谋福利了!”</p><p class="ql-block"> 现在的张桂芳,早上六点起床去茶园转一圈,看看茶叶的长势;上午在茶社里招呼客人,听他们讲城里的趣事;下午教村里的妇女做手工茶饼,晚上和母亲一起看电视剧。上个月她报了个电商培训班,学会了在网上卖茶叶,订单从全国各地飞来,连新疆的客户都夸她家的茶“有股山里的清甜味”。</p><p class="ql-block"> 前几天听她说:整理旧物,翻出了初中时的日记本。看着最后一页写着:“等我长大了,要让妈妈住上有阳台的房子,让她天天都能晒太阳。”如今她母亲的房间确实有个大阳台,摆着她从杭州带回来的藤椅,母亲每天坐在那里择菜、晒太阳,脸上的皱纹像绽放的菊花。她母亲常说,“以前总觉得日子苦,现在才知道,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在一起,天天都是春天。”</p><p class="ql-block"> 每当午后,张桂芳坐在茶社的露台上泡上茶。远处的大巴山笼罩在薄雾里,近处的茶园泛着绿波,几只白鹭掠过水面,翅膀尖沾着水珠。手机响了,是女儿朵朵打来的视频电话:“妈妈,我今天在学校学了首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老师说等我放暑假,就带我去海边看!”张桂芳望着杯中舒展的茶叶,忽然笑了——原来有些东西,真的会一代一代传下去。</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起我母亲常说的话:“人这一辈子,就像茶树,得经得住风雨才能长出好叶子。”张桂芳家从土坯房到小洋楼,从挑稻谷到开茶社,从“面朝黄土背朝天”到“面朝屏幕卖茶叶”,陕南人的日子就像这杯茶,初尝微苦,细品回甘。而支撑这一切的,是刻在骨子里的坚韧,是对土地的热爱,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p><p class="ql-block">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满整个村庄。张桂芳起身走向茶园,身后传来母亲的呼唤:“桂芳,晚上熬了你最爱喝的红豆粥!”她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得像只燕子。山风掀起她的衣角,吹得茶园沙沙作响,仿佛在唱一首古老的歌谣——那是关于播种与收获、离别与重逢、苦难与希望的歌谣。</p><p class="ql-block"> 面朝太阳,春暖花开。这不是诗里的幻想,而是陕南人用双手写就的现实。在这片被群山环抱的土地上,每一寸泥土都浸着汗水,每一片茶叶都凝着希望,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在努力生长,向着更温暖、更明亮的未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