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欠父亲一个驮背（外一篇）

烟云再现

腊月十八，本是众人欢欢喜喜迎接春节的喜庆日子，于我而言，却是个难以忘怀的悲痛之日。二十四年前的今天，父亲撒手人寰，我未能见上他最后一面，真切体会到“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痛彻心扉，我终究欠父亲一个驮背。八年前的同一天，岳母也离我们而去。我与岳母朝夕相处的时日，比陪伴亲生母亲的时间还长，身为“半个儿”，我们的母子情深丝毫不逊于亲生母子。我曾写下一封致“两位母亲”的信，以此寄托哀思。 今日，再翻往日忆念之文，续写心中绵长的思念之苦—— 之一：我欠父亲一个驮背 一个无法挽回的遗憾困扰我十余年了，每到清明时节这种感觉尤其强烈，这个遗憾就是我欠父亲一个驮背。 人常说子欲养而亲不待是人生一大憾事，虽然在父亲和亲人的眼中我被看作是一个孝子，但我内心自觉惭愧，最起码我欠父亲一个驮背。 记得离2002年春节已不足月余，小弟来电话说父亲病了，大哥和三哥远在深圳一时赶不回来，要我这个当二哥的赶紧回去。我放下电话忐忑不安，赶紧往家赶，因为我知道，一般小病父亲是从来不让家人告诉我的，怕我工作分心。 就拿那年父亲头被车撞了住院都没让我知道这件事来讲，我一直到春节回家，在长途班车上碰到本湾子的熟人才得知父亲刚刚出院。 这次当我心急火燎赶回鄂州老家时，看到父亲的一刹那，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躺在床上的父亲看上去十分憔悴，在场的村医都量不到他的血压了，我只好同两个姐夫商量，赶紧将父亲送往黄石市大医院检查。 我本想背父亲出门，但他说我身体单薄，最后还是让两个姐夫轮流背到车站搭车。到了医院后，又是细姐夫一个人背着楼上楼下跑，我只是在旁边帮忙搀扶或托举，把细姐夫累得气喘吁吁，却始终没让我背一次。经检查，父亲确诊为老年慢性支气管炎伴哮喘，加之此前在家自行服用民间秘方，产生毒副作用，导致病情恶化，呼吸困难，我赶紧为父亲办理了住院手续。 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我让白天来看望父亲的三个姐妹、姐夫、妹夫及小弟晚上都回去，坚持24小时在医院陪床。其实也就是剪剪指甲、接接小便、喂几口汤而已，困了就把脚搭在父亲的病床上，坐在椅子上小憩，也没做太多事，每天还得靠妹妹送饭来。 待父亲病情稍微稳定好转，父亲便坚持要出院。他多年患有高血压，本就多病缠身，加之年事已高，病症已很难根治，只能维持稳定。出院那天，又是两个姐夫轮流背着他上下车、送回家中，自始至终我都没能背父亲一回。 第二天早晨我准备回单位上班，心里满是不舍。我在堂屋磨磨蹭蹭，无话找话跟母亲聊着，父亲在里屋吃力地让母亲莫多讲，好让我赶车回通山，只叮嘱我把单位的事安排好，春节尽量早点回家。 不曾想这竟是我听到的父亲最后的话语，这一别竟成永别。回单位一周后，大姐打电话来说父亲精神好多了，能吃不少细姐买来的桔子罐头，还让我安心上班。 可谁能想到，这又是父亲对我最后的叮嘱。次日凌晨，父亲因呼吸衰竭离世，当时我们七姊妹只有大姐在场，其余六人都没能见上父亲最后一面，未能送终成了我们共同的遗憾。 想到还有很多话没跟父亲说，好多孝心还未尽，泪湿衣衫，心阵阵作痛。 在我的记忆里，我从未背过父亲，可父亲背我的次数却数不胜数。记得我上小学三年级时，患上胸膜炎，休学半年，住在父亲上班的单位，常要去黄石二医院检查治疗。 那时家乡还没通班车，只能步行，我多数时候都是父亲背着走，累得他满头大汗。我趴在父亲背上，用小手擦他额头的汗，父亲虽累却满心欢喜，嘴里不停说着话。 其中一句话我一辈子记忆犹新，也深深刻在心底：“我现在驮你，等我老了走不动的时候，你再驮我。”可这句话，成了父亲未能实现的心愿。 其实我明白，父亲当时这般说，只是教我长大要知恩图报、孝敬长辈，并非真的苛求。不然他病重到无法行动时，也不会怕我累着，始终不肯让我背。 在他眼里，我一直是个只会读书的文弱书生。就连我高考后放假回家，想帮忙去水井挑水，他都不让，非要等比我小六岁、读书不多的大弟回来。 我即便很少做事，父亲却格外偏疼我，或许是姊妹中我读书最多、离家最远，总说我懂事。而大弟最能吃苦、干活最多，却常常挨骂。 我只好背地里安慰大弟：“你做九件事，有一件没做好，父亲就生气；我一年只回一两次，他待我如客人，不让我干活，我哪怕只做一件，他就觉得我好。并非父亲真偏心，你别往心里去。” 子欲养而亲不待，个中滋味我如今体会得刻骨铭心。欠父亲一个驮背的遗憾，十余年来挥之不去，反而愈发浓烈。 愿父亲在天堂一路走好。纵使您非富非贵，若有来生，我仍愿做您的儿子，补上这一背。 （原载《文化通山》2013年第5期） 之二：两位母亲我亲爱的两位母亲： 您们在天堂都还安好吧！ 今天又是母亲节了，可是我的两位母亲，我再也见不到了，我想您们了！ 您们一位是生我养我的母亲，一位是生养我妻子的岳母，其实您们在世时，母亲节我并没有跟您们特意做过什么，只是在这天想到是您们的节日，心里总会默默的祝愿您们身体好、生活好，每天快快乐乐！可如今只有无限的思念和遗憾，还是那句话＂子欲养而亲不待＂，唯愿您们在天堂快乐！ 生我养我的母亲，您出身在鄂州沙窝乡熊家湾，小时候被抱养到了花湖乡刘钊，不到二十岁就嫁给了我的父亲，您虽然嫁给了一个吃商品粮户口的工人，但也许比嫁给一个农民做妻子的女人做的农活还要多，还要辛苦一些，在我的记忆中最深的是您一生多病痛，为了我们七个儿女操碎了心，光洗衣做饭就够您辛苦了，还要纺纱织布，做农活也从不落人后。 在我的记忆中，您贤惠会持家，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您总有办法隔段时间变着花样弄上一盘好菜、或包上一顿饺子、让我们姊妹总感觉我们家吃的比别人家好，我们家里零食好像总有，哪怕是干苕丝苕片或一串蒸熟的蚕豆，过年总要请裁缝师傅到家来做上一天，为我们缝制新衣过年，您亲手做的书包我也感觉比别人的好，感觉好幸福、好幸福啊！ 那还是我读高中时，每周日下午离家返校前，您总会亲自为我做一碗鸡蛋面，里面又是荷包蛋又是煎蛋，都不知道有多少个，后来我跟您说一个人每天最多只吸收得了三个蛋的营养，这是书上写的，多了也是浪费，这样您才将每次鸡蛋减到了三个。专门为我炖的猪肚汤我几天都没吃完，说真的我并不喜欢吃但＂被逼无奈＂。 您跟所有母亲一样，子女的喜怒哀乐无时无刻不挂在心上，虽然自己读书不是很多，但总关心我们的学习，记得那次我参加全公社初二作文和数学综合竞赛回来，您一边给我弄吃的一边询问我考试情况，我说有几道数学题做错了，您当时说我怎么那么粗心呢？我说其他同学错的还多呢，我感觉还不错，特别是作文《我最尊敬的人》正和我平时做的一篇被老师作为班上示范文张贴在墙上的作文类似，您脸上即刻又挂满了笑容，后来结果也正是如此，我获得了全公社竞赛第一名的奖励。 那年您从楼上掉下来摔断几根肋骨在黄石医院治愈回来后，医生到家里给您复查，您顺便叫医生替我检查一下，说您感觉我那段时间身体和精神状态不好，有点不正常，结果到黄石二医院检查确诊我真的患了胸膜炎，这件事足见您对儿女们的细心了。 高考后我到武汉读书，直到参加工作到了通山，每次回家，您总会拿出特意为我准备的我最喜欢的糙米饭(一种特意通过草垛堆放几个月后再脱出的红色＂烂米＂)、豆糕(以黄豆和大米为主料制作的一种粉丝)或糍粑等，至今都回味无穷。 岳母您虽然出身在湖南桃江泗里河乡范家园村一个山青水秀的美丽村庄，但因为嫁给了我毕业于湖北革命大学的岳父，大半生都在通山度过，直到今年初回到了故乡，并永远地长眠于故乡了！ 您虽然出身名门，读书多能写会算，贤惠漂亮，可说是＂桃江出美女＂的典型案例，和我岳父一样耿直善良，但奈何不了命运多舛，更是一生坎坷，年轻丧子、中年丧夫、老年丧女，人生最大的不幸几乎集于一身，四个女儿主要靠您一手带大(我的岳父文化大革命冤狱十年，虽然文革后得到了平冤昭雪，并得到重用升至县人大副主任，名噪通山，但他的坚强坚持带给您的却是十年独自挑起生活重担的艰辛和人言是非)，您四十多岁丧夫后虽然仍美丽动人，但为了女儿们坚持不再嫁人，养育儿女的艰辛不言而喻。 生活再艰难但不影响您认真的工作态度，在县照相馆从事财务工作没有发生过一分钱的差错，每天坚持独自一人加班整理好帐款很晚才回家，宁可苦了孩子也不误工作，后来调到县招待所上班后同样兢兢业业，受人敬重。 退休后帮忙带外孙从来不娇不宠她，这一辈子虽然您不是很会烹饪，但我回到家却能吃上您做好的热菜热饭，我和您在一起生活的时间，比和我亲身母亲生活在一起的时间都还长好多，叫妈的次数也多些，像有一次您看我突然用大汤碗吃面条笑个不停的这类场景我至今记忆犹新，几次随您一道到桃江故乡之行仿佛就在昨天，还有我每次把自己母亲从鄂州接到通山来住的那段时间里，您们俩总是有说有笑，虽然有时要我从中当一下＂翻译＂，但不影响您俩愉悦共处，您时不时带她上街转转，快慢习惯迴然不同的两个人却能彼此和谐起来，那些情景都烙进了我的脑海。 我的两位母亲，我此生与您们结缘，您们赐给我生命、健康、幸福和快乐，只可惜我跟您们在一起生活的时间太短，我带给您们的快乐太少。我们现在生活条件越来越好了，在鄂州老家我们三兄弟共同出资在老屋基上建造的新楼房也于今年春节正式乔迁入住了，万金今年到上海带慕慕上幼儿园，生活越来越幸福，但您们都不能和我们一起分享了，唯愿来生我与你们再续母子情缘，弥补遗憾，了却未了心愿！ 最后祝愿你们母亲节快乐！ 此致敬礼！ 儿子：金华 2018.5.13凌晨于通山（文章刊发于2018年5月21日《香城都市报》文学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