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蛋酱里的接力棒》

凡人微光~毕海成

<p class="ql-block">  电梯门开合的瞬间,一股焦糊的香气蛮横地撞进鼻腔。是鸡蛋酱,炸胡了的鸡蛋酱。那气味很霸道。脚步被这气味绊了一下,混沌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谁家炸的酱?跟我年轻时做的味儿一样一样的,这一定是把火候交给了慌乱,才能做出这样有质感的酱。</p><p class="ql-block"> 推开门,另一种温热的气息涌来,餐厅亮着灯,餐桌上摆着三碗面。素白的瓷碗里,面条码得整齐,顶上浇着一勺深褐色的酱。电梯里那“胡香胡香”的源头原来在这里。一时没把眼前景象和那安静伏在书山题海里的少年联系起来。除了惊讶便是感动。</p><p class="ql-block"> “回来了?”他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试探。接着,他走出来,身上满是鸡蛋酱胡香的味道。他搓了搓手,眼神飘向那几碗面,又飞快地瞟我一眼,像等待批阅考卷的学生。</p><p class="ql-block"> 我坐下,拾起筷子。酱色深沉,细看能辨出边缘些许焦黄的蛋碎,黏稠地扒在面条上。尝一口,咸了,而且那抹苦味确实真切。可就是这一口,仿佛有某种柔软的钩子,猛地拽开了记忆的闸门。</p><p class="ql-block"> 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疲惫的夜晚,角色却是颠倒的。那时的我,个头刚比灶台高一点,踮着脚,在呛人的油烟里手忙脚乱。父亲病了,躺在床上,我对着几个鸡蛋和一碗大酱发愁,只知道要把它们变成能下饭的东西。油溅起来,吓得我后退;酱倒进去,兹啦一声响;鸡蛋滑入,慌乱地翻炒。结果,也是一碗糊味明显的鸡蛋酱拌面。我端给父亲时,羞愧得不敢抬头。他却吃得一滴不剩,然后摸着我的头,声音沙哑地说:“会做饭了。”那句话,那个瞬间,像一枚印章,啪地盖在了我生命的某个拐角。从那时起,厨房于我,不再仅是飘出饭菜香的地方,它成了一个孩子笨拙地想要撑起一角天空的尝试,是一份责任悄无声息的交接。</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的孩子就坐在对面。灯光勾勒出他尚未完全褪去稚气的侧脸,可那眼神里的专注与期待,却有了成人的影子。我一口一口吃着这碗并不可口的“孝心”,那股熟悉的、带着焦苦的咸味,似乎贯通了时光。曾经,是我从父亲无力的手中,接过了那罐沉甸甸的酱;而今,我的儿子,在他认为我需要的时候,也默默地、略显生涩地,伸出了他的手。</p><p class="ql-block"> 餐桌安静,只有细微的咀嚼声。我不需要问他今天功课是否做完,也不需要叮嘱他下次注意火候。这一刻,语言是多余的。这碗面,这炸胡了的鸡蛋酱,本身就是最清晰的宣言。它告诉我,那个需要我时时呵护、处处叮嘱的小小人儿,正在尝试用自己的方式接起了能够撑起一片天的接力棒。</p><p class="ql-block"> 接力棒,原来是这样传递的。它不在盛大的仪式里,不在铿锵的誓言中。它就藏在一碗火候欠佳、咸涩交织的鸡蛋酱里,藏在孩子系上大人围裙的那个略显滑稽的背影里,藏在这一日奔波终了时,被一盏灯火和一碗简食所温柔托住的静谧里。面将见底,酱汁黏着碗壁。我抬起头,对他笑了笑:“味道很正,是爸爸小时候学的那个样子。”他也笑了,眼角弯起,那里面有一种东西,悄然生根,破土而出。我知道,那叫成长。而成长,有时就是学会为所爱的人,炸糊一碗鸡蛋酱,然后,把那份带着焦香的爱,稳稳地,递到我的手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