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清晨,我推开大门,看见露水在草叶上滚动,像一颗颗未曾相识的心。它们并不等待谁来赞美圆润,也不惧怕谁来指责瑕疵,只是静静地反射着整个天空。</p><p class="ql-block"> 窗外,一场小雨突如其。雨不知道有人会抱怨湿鞋,它只是应时而来,应时而止。人们也不需要雨回头说句抱歉,也不期待云因此停住脚步。雨有雨的去向,我有我的蓑衣。于是,我学会把伞递给别人,自己淋一点雨也无妨。</p><p class="ql-block"> 淋湿的时候,我听见皮肤在呼吸,听见心脏像皮鼓一样被雨点敲击,听见意识中的我在雨里渐渐变小,小到只剩一滴透明的回声。</p><p class="ql-block"> 我的爱像一盏盏灯,放在门口,谁来借光,都可以提着灯照亮前行的道路。灯不挑选面孔,也不索要回执。灯芯在燃烧,燃烧是它自身的完成,不是为了一句“谢谢”。</p> <p class="ql-block"> 我爱所有跟我有缘的众生。爱那个在街口破口大骂的醉汉,他心里的风暴并不比海上的台风更小;爱那个偷了钱包的少年,他指尖的颤抖并不比寒夜里的枯叶更轻;爱那条被拴在垃圾堆旁的癞皮狗,它尾巴的摇动并不比孔雀开屏更低贱。</p><p class="ql-block"> 我尊敬大千世界的所有众生,如同尊敬一株株歪脖子树——它没能长成栋梁,却给了麻雀一个落脚的地方;尊敬一只只振翅飞翔的蝴蝶——它飞越不过沧海,却在一朵野花上完成了整个夏天。尊敬不必被回敬,正如树不必向风鞠躬,蝴蝶不必向花还礼。</p><p class="ql-block"> 我把尊敬放在掌心,轻轻一吹,让它像蒲公英一样四散,落到哪里就在哪里生根,不生根也无妨,风已经带走了它的种子。</p><p class="ql-block"> 我不批判。不是因为我已经纯净如雪,而是我看见了雪下面的污泥。污泥里埋着我曾经的冷笑、嫉妒、傲慢的碎玻璃。我蹲下来,把碎玻璃一块块捡进竹篮,告诉自己:连“不批判”这个念头本身,也是一块需要被捡起的玻璃。</p> <p class="ql-block"> 我常常蹲在井边,看涟漪扩散,看自己的脸在水中变形,然后问它:“这里有没有我尚未看见的污秽?”如果有,我弯腰掬水,把脸洗净;如果没有,我合掌感谢那投石的人——他让我看见井水原本清澈,也看见自己仍有被扰动的可能。石子沉底,水终会归于平静,而平静不是终点,是下一次涟漪的留白。</p><p class="ql-block"> 雨停了,雾水更重。我回到屋里,点一盏小油灯。灯芯“噗”地一声,像一颗小小的心脏跳出了胸膛。我把白天捡来的碎玻璃放在灯下,它们竟折射出七彩的光。原来,连碎片也可以成为星星的碎片,只要肯被光照。</p><p class="ql-block"> 我轻声对自己说:“明天,如果还有人骂你,你就把这盏灯递给他,告诉他:‘你眼里的火,也许只是我的灯芯映在你瞳孔里的光。’”</p><p class="ql-block"> 他接不接,灯都会继续亮;他信不信,光都已照亮过他的脸。而“我”,不过是一截被点燃的棉线,在燃烧中,慢慢把“我”烧成灰,灰里长出新的青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