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花

天源二哥

窗花

小时候，我家老屋的木窗格上，每年腊月廿三就贴上新剪的窗花。那红纸薄如蝉翼，却总在阳光斜照时，把整个屋子染得暖烘烘的。我蹲在窗下看，三匹粉红的骏马仿佛真要跃出纸面——不是静止的剪影，是鬃毛扬着风、蹄下生云的奔势；它们围拢在一只圆灯笼里，灯笼由浅黄渐染成粉，像一枚熟透的桃子，把年味悄悄酿在光里。

窗花

最常贴的是“福”字窗花，红纸剪得厚实，字口利落，四周盘着花枝与双鱼。鱼尾一摆，就游进了窗格的方寸之间；花枝蜿蜒，顺着木棂的纹路攀上去，仿佛那窗不是框住风景的，而是托起吉祥的底座。冬日的光从窗外漫进来，照得剪纸边缘微微透亮，影子落在土墙上，像一幅会呼吸的年画。

窗花

有一年，奶奶剪了一匹马，马背上驮着祥云，云里还藏着半盏灯笼。她说：“马是‘马上’，云是‘运’，灯是‘丁’——马上有运，家里添丁。”我那时不懂，只记得那马昂首扬蹄，四蹄腾空，却稳稳贴在窗上，仿佛不是纸，是借了窗格的筋骨，站成了家的守岁人。

窗花

“福”字旁常配莲花与鱼，“莲”谐“连”，“鱼”谐“余”，连年有余——这话奶奶边剪边念，剪刀“咔嚓”一声，鱼鳞就活了。莲花瓣瓣分明，不单是花，是托着福字的托盘，是红纸里长出来的清气。窗格旧了，木纹微翘，可那红，一年比一年鲜亮，像没被岁月刮掉过。

窗花

那匹装饰华美的骏马，鞍鞯上刻着缠枝莲，缰绳绕成回纹。它不单是马，是窗上的一枚印章，盖在年关的信封上。马身的花纹细密得需凑近才看清，可远看，整匹马又透出一股子劲儿——不是烈性，是温厚里的韧劲，像我们家那扇吱呀作响却从不漏风的旧窗。

窗花

牡丹与莲花围着“福”字开成一圈，花瓣层层叠叠，剪得越繁，年味越厚。奶奶说：“花多，福才压得住窗。”果然，风一吹，窗纸轻颤，花影在墙上摇曳，倒像真有暗香浮来。那窗格是旧的，可红是新的，年年新，年年红，红得理直气壮。

窗花一匹马，一圈灯笼，几枝缠枝花，全在对称里安顿得妥帖。马在正中，灯在上沿，花在四角——不是摆布，是心气儿的落点。奶奶剪时不说话，只剪刀游走如笔，红纸簌簌落屑，像下着一场微小的、喜庆的雪。

窗花

四条鱼围着“福”字游，头尾相衔，绕成圆。我数过，不多不少，四条。奶奶笑：“四海升平，鱼在窗上，家就在天下最安稳的角落。”光从鱼鳞间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晃动的银斑，像把一小片活水，借了窗格，养在了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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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花窗花最清瘦。一枝斜出，五朵花，三朵盛放，两朵含苞，枝干虬劲，不靠颜色压人，单凭那股子冷香似的劲儿，就把冬日镇住了。窗外偶有雪落，窗内梅影横斜，红纸与白雪隔着一层玻璃相望，不争不抢，却把“岁寒三友”的静气，剪进了寻常日子的呼吸里。

窗花

那棵梅花树，枝杈伸展如臂，花满而不乱，蕊细而不弱。树影投在窗纸上，竟比真树更挺拔几分。奶奶说：“剪梅不剪繁，剪的是骨。”我后来才懂，窗花不是贴在窗上，是长在窗上的——根须扎进木纹，枝叶伸向年光。

窗花

梅花树下，卷草纹如呼吸般盘绕，一圈圈，不抢梅的风头，只默默托着。红纸薄，可那纹路深，剪刀拐弯处，是手的温度与年的耐心。贴上窗那刻，整扇窗忽然有了脉搏，一下，又一下，应着屋外渐近的爆竹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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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马踏着祥云，云里浮出莲花——马是动，莲是静，云是气。三者绞在一处，不打架，反生出一种腾挪的安稳。我常盯着看，看久了，那马似在云上踱步，莲花瓣瓣微颤，仿佛窗不是玻璃与木头，是界于人间与吉庆之间的一层薄薄的膜。

窗花

马旁的钱币纹，不是贪财，是盼“马到钱来”的朴拙心愿；波浪底纹，不是海，是日子起伏的隐喻。可马蹄踏浪，钱币生云，红纸一贴，所有念想都落了地，稳稳当当，映在窗上，也映在人心里。

窗花

牡丹开得富贵，祥云飘得吉祥，马立得端方。回纹边框一圈圈收束，像把散落的祝福，细细拢成一个圆。这圆不是封闭，是循环——去年的福，今年的马，明年的云，年年剪，年年贴，年年红纸新，年年心意旧如初。

窗花不是挂在窗上的画，是窗在说话。它用红，用空，用剪刀游走的痕迹，说一句：年到了，家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