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故事】年关旧事

南亭思语

小时候，年是一寸一寸爬上心尖的。

鱼肉在长久的清肠寡肚里熬成了念想，新衣在箱底层层叠叠压着体面。手里攥着的十元压岁钱，被汗水浸得纸角发软，却舍不得松开半分。

那时还在大集体的时候，父亲在县城，我们在乡村生产队，靠着母亲与祖母在田里一寸一寸挣着光阴。年底分红，全看工分。女劳力满分只算六分，算盘珠子拨到底，往往还要倒找钱，才能换来几袋皱巴巴的指望。湾里男丁多的人家，谷子堆得冒尖，一家人的眼睛都亮汪汪地盛着满足。



有一年腊月，邻家端来一碗韭菜汤圆。白生生的，冒着热气。弟弟扑了上去，喉咙里滚出小兽般的呜咽，忽然就噎住了。脸涨得通红，眼珠直往上翻。祖母急忙上前猛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那手掌起落的声音，沉沉的，闷闷的，在我心里敲了大半辈子。

拜年的路，在记忆里长得没有尽头。晨雾还缠着山坳，我们就出了门，三个小小的影子，追着日头走，伴着母亲“拜年礼节”的叮嘱，一直走到它斜斜挂上人家的屋檐。每推开一扇门，暖意便混着鸡汤的香气扑面而来。粗瓷碗里，清亮的油花漾开圈圈圆晕，两三块糍粑如羊脂白玉，静静卧在碗底。主人家笑盈盈地端来面前“来！快吃哈。”我们便礼貌地拿起筷子，小心夹起一块，沿着碗边轻轻一抿，只吞下粘在舌尖上的那点软糯，再喝上一小口鸡汤，就将它恭恭敬敬放回原处，碗中汤色依然圆满。那时懵懂，只觉得走再远的路也值得的、人世间最朴素的慈悲。



后来自己成了家，竟开始怕过年了。

乡间的礼数，是风雪也斩不断的牵绊。雨水把黄土路浸成一片泥泞的岁月。骑自行车出了门，常常就成了“车骑人”，扶着、扛着那糊满泥浆的自行车，在混沌天地间一脚深一脚浅地踉跄，却也始终稳稳向前。

那些年，过年是一场虔诚的仪式。

物资全凭票证：肉票、鱼票、香烟票、副食品票。黑木耳与黄花菜，已是餐桌上的星辰。好在父亲单位能分些鱼肉，母亲便早早腌起腊肉、炸好肉丸、蒸上鱼糕。家家打豆丝，户户搋糍粑，小孩子们在蒸腾的白气里穿行，像游在温暖的梦中。腊八一过，大人再三嘱咐不可说晦气话。于是灶火就再没熄过，日夜燃着一簇不肯睡去的暖。



到了我在乡镇工作的那几年，年底总在时光的缝隙里奔跑。慰问、检查、结算，常常忙到除夕当天。爱人独自在家守着这场盛大的准备，她说最怕炸肉丸，热油飞溅如星，围着锅台一转，便转掉了半个人间。

后来调到邻县工作，团圆成了最后一刻的抵达。傍晚赶回家时，春联已经红得灼眼，饭菜的香气漫过整个院落。孩子在放鞭炮，硝烟味混着腊味的厚重，在暮色里缓缓沉降，那就是年全部的气息了，沉甸甸地压在记忆的最深处。

如今的拜年路上，已不见步行的身影，也难寻单车的辙痕。车轮替代了脚步，却依然循着数十年来未改的乡愁轨迹。岁末归来的游子，将新购的车辆挤满乡间小道，蜿蜒成一道流动的岁华风景。

家乡早已换了容颜。小楼错落，俨然有序；户户檐下，腊味垂垂，鱼贯肉悬，透着琥珀色的光。而比这更浓郁的，是人人脸上那层暖洋洋的笑意，如檐下腊味一般，被时光细细腌透，散发着富足与安妥的醇香。

乡间道路虽窄，却盛得下这一整年的奔赴；杯中酒液虽浅，却斟得满代代相传的温厚。变迁的是物，不移的是情，这或许便是年味最深沉的注脚。



如今闲了下来，时间仿佛忽然松了发条。但年味好像越来越淡了。超市里货物堆叠得满满当当，琳琅满目得让人几乎无措。一、二十年了，年饭总在饭店里摆开圆桌，一道道菜铺得热闹又拥挤，心里却不知何时缺了一块，隐隐透着风。我望着那些盛在光洁瓷盘里的精致菜肴，像望着一段被抽走了温度的年月，有的亲人渐渐淡成了影子，有的滋味悄悄散在了路上。忽然想起了那些必须“忙”起来才有年味的岁末，必须“盼”起来才有光亮的节前，还有那一碗热气袅袅、曾照亮整个贫瘠童年的汤圆。

原来，年味不在杯盏交错里，而在晨昏交替的盼望中；团圆不在盛筵喧嚣中，而在千里风霜的归程上。只是等我们恍然懂得，那个曾被殷殷盼望的年，早已退至岁月彼岸，隔着滔滔光阴，无言凝望。我们伸出双手，却只接住一捧冰凉的、再也渡不过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