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血柔情铮铮铁骨尹明生 第二章 刘奇 著

刘奇

这是九十年代初，中国的改革开放已经进入了令人眼花缭乱，繁荣非凡的市场经济，企业在大潮汹涌的市场经济交易中，出现了大量的相互拖欠三角债的情况。这些三角债如同压在企业肩头的一座座沉重的大山，不仅严重影响着企业的资金往来，威胁着企业的生存和发展，甚至影响到企业职工的工资正常发放。在这种情况下，一个新的职能部门在企业中产生，它的名字就叫“清欠办”。厂领导一脸严肃地对尹明生说：“厂里成立了清欠办，我们决定调你到清欠办工作。”

尹明生又惊又喜，惴惴不安地问：“我能行？”

厂领导叹息一声，用命令的口吻说：“厂子被这么多欠债压得抬不起头来，工厂要进原料，工人要开薪，没有钱怎么行。厂里就把清理欠款的任务交给你了，你不行也得行。”

尹明生接受了任务，他丝毫感觉到公费外出旅游，游山玩水的快乐，却感到这个担子有点重，心中沉甸甸的。作家对于清欠办的工作有着深刻的切身体验。那时作家在鞍山化纺厂法律顾问处工作，牌子比清欠办还要响亮，干的活却与清欠办一个样，就是出去要账。这个工作绝对是个最肥的美差，不管厂里多么缺钱，支付给清欠办的费用却是万万不能缺少的。那时我作为鞍山化纺厂的清欠人员，拿着厂里支付的大笔盘缠，一路乘车旅游兜风，东西南北随便跑，江南塞北到处游，心中明明知道这样的欠款根本没法追讨，索性趁机坐卧铺，吃馆子，逛风景，拍照片，哪儿有好景致就住下玩几天，管他重庆、桂林、南昌、井冈山，反正一切费用都由公家报销。

作家在鞍山化纺厂干了两年的清欠办的活，虽说欠款未讨回几个，却享受公款把祖国大江南北玩个遍。那么尹明生也会享受这样的美差吗？

尹明生刚刚接受为厂里讨债的任务时，心中确实充满了惊喜，因为他出师的地方是北京。北京是他做梦都想去地方，接到任务，他一刻也不停留，当即出发，一颗砰砰跳的心早已飞向了北京。

尹明生拄着双拐到车站买好了鞍山到北京的车票，当他随着拥挤的人群极其艰难地走进站台时，面对长长的绿皮火车他不禁呆住了。他看到了绿皮火车高高的车门，车门下延伸着非常狭窄的车梯，如此狭窄又陡峭的车梯根本容纳不下他臂下拄的双拐！他无法登上火车，火车却拉响了一声长鸣，车轮要启动了。尹明生急得两眼冒火，他眼看火车梯却无法登上去，这可怎么办？尹明生霎时急出了一头汗水。忽然，他转头看到了车窗，绿皮火车的车窗是敞开的。尹明生心头一动，立刻找到了登火车的一条捷径，他连忙用双手扒住车窗，全然不顾列车员的惊慌叫喊，急忙用双臂猛力攀爬，在列车员在下面刚刚抓住他的一双残腿的瞬间，便呲溜一下从车窗连滚带爬地滚进了火车。

绿皮火车隆隆开动了，没有空调的车厢里闷热拥挤，狭窄的过道上乱哄哄地挤满了人。尹明生为了给厂里节省开支，舍不得买卧铺，这时却发现根本找不到座位。九十年代的绿皮火车还没有凭票入座的规矩，旅客上车就抢座，抢不到座位就算买了站票。绿皮火车的车速堪比牛车差不多，从鞍山到北京说不定要走多久，这样漫长的旅程，对于身体健康的旅客都是难以忍受的折磨，让腿脚瘫痪的尹明生一路站在那里，这不亚于残酷的酷刑摧残。

尹明生用瘫软的腿脚在拥挤不堪的车厢里站了一会儿，浑身早已大汗淋漓，腿脚如同断了一样疼痛难忍。他清醒地意识到，若这副样子站到北京，甭说完成为厂里讨债的任务，恐怕自己的身子早已被颠散了骨头架子。到那时，倘若再让厂里派人来北京收拾一副残碎的身体，自己岂不是又给厂里添了大麻烦？

尹明生站在那里越想越恐怖，禁不住拼命抬起头来四处察看，说啥也要在列车上寻找一个能够安身立命的地方。忽然，他的眼睛刷地一亮，他看到人们的屁股底下，那里竟然是一片广阔的天地！不，那里没有天，只有地，这是列车上留给人们放屁的一块空间。此时的尹明生如同航海人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眼里盯准了这块难得的小小空间，哪里还顾得上这是列车上留给旅客放屁的地方。他便像一条机灵的猎犬，撅着屁股一头钻进了人们的屁股底下。这个座椅下虽然低矮得与小板凳差不多，但这片极其狭窄的空间还是勉强能容纳一张脸。至于多余的大半个身子，只好拼命地往座椅下塞。

尹明生在这里选用了“塞”字，也是非常无奈中的艰难选择，因为在这极其狭窄的座椅下面，他的身子已经完全不属于自己了，只能像包袱一样被坐在上面的旅客用臭脚踢来踢去，直至像被人家踢皮球一样，如同被塞进箱子里的一块肉，最后被人家连骨头带肉地完全踢到座椅下面。

尹明生极其艰难地蜷缩在座椅下面，瘫软的腿脚如同被塞进箱子里一样一动也动不得，好在他的嘴巴尚能呼吸，他还是能够喘息着活到北京，这就给了他希望。

列车隆隆地前行，尹明生一路无法看到沿途的美丽风景，他的眼前只有一片黑暗。因为不会有人为座椅底下送来阳光，坐在上面的人只能送来砰砰的屁声，还有坚硬的车轮在铁轨上咣当咣当的转动。这味道，这声音，乌七八糟地搅和在一起，搅得尹明生头昏脑涨。他甚至开始昏迷，窒息，不知道还能不能熬到明天，熬到北京。

俗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人到绝处必有助。在这节骨眼上，偏巧列车员来查票了。列车员目光犀利，把车厢里的一切都看得通透，一眼就发现座椅底下藏着一个人。列车员以为这是一个逃票者，一伸手就把尹明生像死狗一样拖了出来，厉声问道：“你有没有车票？”

尹明生连忙回答：“我有。”连忙小心翼翼地把车票掏了出来。

列车员一看，这是一张鞍山到北京的车票，不敢怠慢，连忙上下打量着面前这条汉子，不知道这人究竟有多大的来头，便笑呵呵地说：“你这人真能开玩笑，难道坐席下面也是人呆的地方？”

尹明生无奈地苦笑一下，一边挪动瘫软的腿脚给人家看，嘴唇抖抖地回了一句：“我哪里是开玩笑，我这两条腿不是不争气吗？”

列车员终于注意到面前的这条汉子是个残疾人，不禁露出了一脸怜悯说：“你这人，有了难处咋不早点说，赶快跟我到卧铺车厢来。”

尹明生慌忙摆手说：“卧铺车厢我就不去了，那得需要多少钱啊？”

列车员笑着解释：“放心，我们不会让您多花钱的。最近列车上开展了关爱老弱病残旅客学雷锋活动，我们会把列车员的卧铺让给您使用的。”

尹明生感动地说：“这世上还是好人多，我这不是因祸得福了。”

尹明生在卧铺上痛痛快快地睡了一觉，睁开眼睛，列车已经顺利抵达北京了。列车播音员操着优美的京腔在介绍北京的旅游景点，什么北京天坛，颐和园，动物园，故宫，八达岭、十三陵等等。尹明生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这些风景优美的景点他都见过，那是在电视上经常播放的图像，此时此刻在他的心中只有两个字；讨债。

尹明生拄着双拐走出北京站，打的直奔北京的一个公司去讨债。他原以为讨债是很难的，一路上早已在脑子里设想了种种讨债方案，说啥也要把这笔欠账了结了。出租车在无比宽阔的长安街上一路飞驰，半路上蓦然出现了宏伟壮丽的天安门。尹明生的心禁不住砰砰地跳了起来，他多么想对司机叫喊一声：“司机师傅，请把车停下来，让我好好看看天安门。”但满肚子的话涌到喉咙，他咬紧牙关咽下了。因为他到北京不是来观风景，不是来看天安门的。想到厂里在眼巴巴地盼他赶紧讨回人家拖欠的账款，他怎能在天安门前耽搁了时间？

车子行驶到了北京的厂家，对方见车里走出一个残疾人，而且是来讨债的，连忙热情地把尹明生请进了总经理的房门。

总经理是一个精明干练的年轻人，不待尹明生把话说完，便礼貌地向尹明生表达歉意，一边抱怨自己说：“这事闹的，我们公司怎能欠债不还呢，竟然让一个残疾人从大东北北京来讨债，我们可丢不起这个人。唉，这还不是工作太忙，我把这事忽略了。不过请您放心，皇城根下的北京人绝不会欠东北老大哥的钱，这笔欠账我马上还给你们。”

尹明生顿时惊喜过望，他做梦也想不到出门讨债竟然如此顺畅。不禁一把抓住总经理的手，嘴唇抖抖地说：“既然这样，我就代表咱们厂谢谢您了，谢谢北京对咱们的支持。”

尹明生顺利完成了讨债任务，开心地吃了一碗北京炒面，便要连夜要乘车返回鞍山了。尽管在他的心中始终牵挂着北京天坛，颐和园，动物园，故宫，十三陵，还有八达岭长城那些数不清的著名景点，可是牵挂归牵挂，他舍不得时间去浏览观光，厂里亟需这笔钱呀。

尹明生仔细看了一下从北京返回鞍山的车票，列车要在夜里8点钟启程，现在还有一点空闲时间。他果断作出决定，利用这短暂的宝贵时间，说啥也要到天安门前拍个照，留个影，刻下这珍贵的永久回忆。

阳光明媚，天空湛蓝，鲜艳的五星红旗高高飘扬。尹明生在走向迎风招展的五星红旗一瞬间，眼睛顿时模糊了。他高高仰起脸来，眼里晶莹闪烁着迷蒙的泪花，禁不住双手合十，面对五星红旗心中默默祈祷：庄严的五星红旗，您就象征着我的祖国，我的母亲，您就是我心中的圣母！想当年，新中国诞生的第一声礼炮响起，您在这片土地上冉冉升起，也升腾着中国人民的希望和理想。

五星红旗，您是我的骄傲！您宣告了昔日的那个充满专制，独裁，封建，腐败，贫穷，落后，军阀混战，弱肉强食的旧中国的彻底灭亡。昭示着一个洒满阳光，给予人民快乐和幸福，人们可以充分享受和体验一个自由，平等，民主，法制，文明，和谐，富庶和幸福的新中国。

五星红旗，您是我的力量源泉！您迎风招展的声响是那么有力，那么清脆悦耳！您的凌厉风啸声犹如利刃冲天，势不可挡，象征着中国人民永远站起来了！象征着中华民族具有一往无前，气势冲天的豪气！在您的鲜红战旗指引下，我们将团结一致，众志成城，毛主席挥手我前进，向着人类最美好的社会前进，为实现共产主义的远大理想而奋斗终生！

尹明生忽然想到了毛主席，眼睛再次模糊了。他想到老人家已经辞世许多年了，自己最大的遗憾就是一辈子也没见过老人家的真容，只能在画片上默默地端详这个伟人，中国人民的大救星！

此时此刻，尹明生孤独地站在无比广阔的天安门广场上，显得有些孤孤零零。但在他的身后不远处却排着长长的队伍，好多人的手里捧着鲜花，神情肃穆庄严而凝重。尹明生看到，这个庄严肃穆的地方毛主席纪念堂，每天都有无数的人前来参拜、瞻仰、吊唁与怀念。他的心倏地一动，几乎惊叫起来，毛主席他老人家，我不是做梦都想梦见他吗，此时此刻，毛主席他老人家静静地安睡在这里，我怎能不前去参拜，到毛主席灵柩前高喊一声，“毛主席呀毛主席，我做梦都想见到您。您是人民的大救星。老百姓不缺吃，不缺穿，中国人民终于过上好日子啦！”

他打听了一下周围的人，参观毛主席纪念堂不用买票，可以免费参观。尹明生心想，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我已经到了北京天安门广场，怎能不参观毛主席纪念堂。他不由咯噔咯噔地拄着双拐走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排在了队伍里。忽听有人说：“参观老人家纪念堂不能拄着双拐，这是对老人家的不尊重，这副双拐说不定还会吵醒他老人家的。”

尹明生倏地一愣，竭力为自己申辩：“若按你这种说法，残疾人就不能见到毛主席了？”

那个人急了，气呼呼地叫喊：“你别给我乱扣帽子行不行，你还以为这是闹文革呢，大帽子满天飞！”

在一旁维护秩序的工作人员见这边吵起来了，连忙跑过来叫：“别吵了，你们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尹明生拄着双拐说：“这里不是毛主席纪念堂吗，我是特意赶来参观的。”

工作人员看了看尹明生手拄两根拐棍，满脸微笑地解释：“游客拄着双拐是不允许到纪念堂参观的。再说纪念堂快下班了。请你明天坐轮椅来参观好吗。”

尹明生伸手摸了摸衣兜里的车票，暗地里苦笑一下，返回鞍山的列车即将启程，他就要告别北京了，哪里还有明天？

尹明生怀着恋恋不舍之情抬头看看北京湛蓝的天空，天边的白云在徐徐地漂浮，远处的夕阳在缓缓坠落，那夕阳的颜色与早晨初升的太阳一样火红。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车站的钟声，在这音韵优美的钟声里响彻着《东方红》的乐曲声。尹明生不禁感叹着灿烂夕阳的缓缓沉醉，天色要黑了。但尹明生相信，明天的太阳一定会升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