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书法是一个人的江湖</p>
<p class="ql-block">我铺开宣纸,磨墨时水声轻响,像江湖里一叶小舟划开晨雾。笔尖悬停片刻,不为犹豫,只为等那一口气沉下来——江湖不在别处,就在这提按顿挫之间。</p>
<p class="ql-block">“一个人的江湖”,六字落纸,墨迹未干,已见风骨。不是喧闹的市井,不是结盟的山头,是笔锋游走时的孤勇,是留白处的呼吸,是写错一笔也不涂改的坦荡。左下那方朱印,像一枚退隐的印信;右上那枚小印,似一声轻叹,又似一句应答。</p>
<p class="ql-block">有人问:江湖何须人多?</p>
<p class="ql-block">我说:剑未出鞘,已闻风雷;字未写完,心已远行。</p>
<p class="ql-block">墨色由浓转淡,像极了年少时的炽烈,慢慢沉淀为中年的温厚,最后归于淡紫微光里的静气——那不是褪色,是把江湖穿成了衣裳,不张扬,却处处是江湖。</p>
<p class="ql-block">写完搁笔,窗外天色将暮,茶凉了半盏。</p>
<p class="ql-block">原来最辽阔的江湖,不过方寸之间;最自由的人,是肯独自提笔,也肯独自收墨的那一个。</p>
<p class="ql-block">而那方宣纸,早已不是纸。它是未拆封的关牒,是未赴约的邀帖,是独自策马过山岗时,风卷起的半幅衣袖。墨痕蜿蜒,如溪入谷,如云出岫,如人行于无人之境,却步步生莲。</p>
<p class="ql-block">我常想,所谓江湖,并非刀光剑影的群雄逐鹿,而是当世界喧哗退场,你仍能听见自己腕底的节奏——那一提,是拔剑;一按,是驻足;一折,是转折;一曳,是远行。</p>
<p class="ql-block">不必结寨,不必拜山,不必等谁来认领你的名号。墨未干时,江湖已立;印一落,便是山河为证。</p>
<p class="ql-block">有时夜深,重读旧作,忽觉那“一个人”三字,不是孤寂,而是主权——主权在握,不依附,不逢迎,不将就。笔是剑,纸是地,心是主,墨是血气,朱砂是未冷的肝胆。</p>
<p class="ql-block">所以不必问江湖在哪儿。它就在你提笔前那一息的停顿里,在你写错后那一瞬的坦然里,在你收锋时那一点不拖泥带水的决绝里。</p>
<p class="ql-block">最深的江湖,从不靠人多势众;最真的侠气,往往藏在一盏将凉未凉的茶里,一纸将干未干的墨中,一个俯身落笔、再抬头已是千山暮雪的人身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