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浦汉代文化博物馆游记

黑山鬼窟

水调歌头·谒合浦汉墓

珠还南浦月，浪涌汉时潮。

丝路云帆千载，尽化土中陶。

犹见窑烟腾焰，熔就琉璃湛碧，

沧海孕琼瑶。

金饼铭书篆，铜鼓震林梢。

自南流江畔拾级而上，这座以汉阙为门的建筑，便如一方巨大的封泥，钤印在北部湾的晨雾之中。未入其内，先闻海气——那并非真实的海风，而是时空沉淀后，自陶片孔隙、青铜锈色间渗出的、带着咸涩的呼吸。

首入“沧海明珠”厅，光色陡然幽暗。仿汉代穹顶的弧形展墙上，一幅以光纤维织就的《徐闻合浦通夷道图》徐徐展开。朱砂航线如血脉，自日南障塞蜿蜒，过合浦、徐闻，直贯已程不国。其下陈列着一组东汉陶屋明器，层楼叠院，曲廊回环，瓦当上“常乐”二字隶书犹带南国匠人刀笔的朴拙。最妙处乃檐角蹲伏的陶鸱吻，张口昂首，脊线凌厉，似欲吞尽南海风云——此非中原形制，乃骆越匠师融合楚越巫蛊文化与汉家营造法式所创，可谓“汉韵为骨，越风为魂”。旁置一具铜鼓，鼓面中心太阳纹十二芒，芒间竟填刻着海龟纹样；鼓身羽人划舟纹，舟首高翘，分明是岭南独木舟的形制。一屋一鼓，静动之间，已道尽这片土地“陆海交汇”的宿命。

步入“舶来珍奇”廊，景象陡然繁复。一艘东汉独木舟残骸横卧于仿真海滩之上，龙骨选用整段蚬木，舱内残留的乳香、没药碳化物，经科学复原，散发出若有似无的异域辛香。舟尾嵌一尊青瓷胡人俑，高鼻深目，手托犀角杯，衣纹却刻成汉式曲裾深衣。此物之奇，在于将番商形象完全本土化塑造，笑容恬静如合浦渔翁，毫无波斯俑常见的虬髯怒目。这种“以汉化夷”的创作思维，恰是合浦作为文化熔炉的见证。廊尽头静卧波斯陶壶与罗马玻璃碗。陶壶肩部贴塑摩羯鱼纹，鱼尾却卷成岭南云雷纹；玻璃碗采用“夹金”工艺，金箔夹层中竟有汉字“吉”的微小刻痕。异域工匠或许不解其意，却虔诚地将这东方祥符纳入创作，让信仰随商路漂泊，终落于南陲一隅，成为跨越文明的吉光片羽。

转至“珠光帆影”核心展区，琉璃罩中独悬一物：东汉湖蓝色玻璃杯。此杯高约盈掌，色若雨霁晴空，又似深海凝髓。细察其质，可见细微气孔与流纹，乃当地以草木灰、石英砂及南海钴料，用“缠芯法”低温熔制而成。杯身无纹，唯口沿一道弦纹，如海浪凝于瞬间。光线穿过杯壁，在地面投下涟漪般的淡蓝光晕，恍有珠晖自千年沉睡中苏醒。旁置一枚东汉金饼，墨书“阮师”篆款，其侧鎏金串珠格外耀眼——珠粒中空，金丝绕作蔓草纹，显然是受南亚掐丝工艺启迪，却又化入岭南图腾中常见的勾连意象。二者并陈，玻璃之清透与黄金之沉厚对话，揭示海上丝路不仅是货殖往来，更是技艺与美学的无声交融。玻璃易碎，金饼永固，一瞬与永恒，在此达成微妙的平衡。

最后驻足“魂归珠浦”葬仪展厅，空气肃穆。一组完整的东汉夫妻合葬墓复原场景中，最夺目者乃青铜提梁壶与玉璧。壶身错金银，纹饰为典型的汉式云气纹，提梁却铸成两条相互缠绕的蛇形——此乃骆越图腾。玉璧青黄沁色，谷纹排列如浪涌星旋，每颗谷粒皆以斜刀琢出阴阳向背，光影流动时，恍有生命自纹隙溢出。二者并置棺椁头厢，一金一玉，一阳一阴，一人工之极妍，一天地之精华，共同守护着墓主“视死如生”的永恒梦境。葬玉中有一对玉握猪，青玉质地，寥寥数刀，肥硕体态与慵懒神韵跃然而出，刀法之简练精准，竟暗合千年后八大山人的写意精神。生死大事，在此地却透着岭南特有的、对现世生活的眷恋与幽默。

离馆时已近黄昏，回望建筑如巨舸静泊。馆外，现代码头的起重机剪影映入落日；馆内，玻璃杯依旧映着两千年前的波光。合浦之魂，不在惊天动地，而藏于这些器物呼吸之间：陶屋檐角指向的海路，玻璃杯中凝固的晴空，金饼上陌生的篆刻，玉猪憨拙的睡态……它们从未喧嚣，只以斑驳承载时光之重，用沉默言说文明之广。所谓“珠还合浦”，归来的岂止明珠？更是那艘从未真正靠岸的航船，以及船上满载的、人类对远方永不熄灭的向往。

七律·观合浦汉代文化博物馆

汉阙巍然镇海涛，明珠故郡藏琼瑶。

琉璃湛碧凝沧浪，金饼玄文记阮师。

陶屋常乐融越韵，铜鼓声震化夷飚。

千年舶影今犹在，月照南流又一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