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竹坳岭上,挖小煤窑的那些年

黄松树

<p class="ql-block">20世纪60年代末至70年代初,湘潭县碧泉公社新湖大队横塘生产队,我家屋后那座野山,藏着一段刻在岁月里的挖煤记忆。这座山原本无名,只被家人唤作“宋竹坳屋后山上”,母亲常说“去屋后山上砍柴”,便是指这里。直到挖小煤窑的那几年,山被翻了个底朝天,深埋地下、细腻无杂质的灰白色炭泥翻到表层,人们便改叫它“炭泥岭上”,岭下那方池塘,也跟着成了“炭泥塘”,这名字一叫,便记了一辈子。</p> <p class="ql-block">老辈人说,这岭上早年间开过矿、挖过煤,只是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废弃之后,山上便只剩稀稀疏疏的茅草和梽木,因土地贫瘠,草木长得蔫蔫的,从没人想过要重操旧业。直到大集体那年,社员们出工刨草皮,一锄头下去,竟刨出了黑色闪光的煤炭。众人好奇,顺着煤层往广度、深度探寻,竟意外挖出上千斤优质白煤,试烧时火力猛、耐烧,是实打实的好煤。散工后,便有社员自发组成两三个人的小分队上山挖煤,人人都有收获,这意外的惊喜,成了当地人雨雪天、业余时间的好去处,上山挖煤的人越来越多,一挖便是好几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时节,大炼钢铁、大砍大伐,周边的山都成了光秃秃的,烧柴做饭都成了难题。我十三四岁的年纪,总忧心这辈子该怎么过——烧什么?吃什么?如今想来,不过是一场虚惊,可在当时,挖煤便是全家的指望。那几年,我家着实发了笔“细细财”,专门腾出一间房放煤炭,自家烧不完就拿去卖,几毛钱一百斤,货源足,收入也可观。我们姊妹的学费、生活费,全靠这岭上的煤炭换来,是这不起眼的黑石头,撑起了家里的日常开销。</p> <p class="ql-block">挖煤的活计,辛苦又危险,没有任何安全措施,当地人把这种地下作业叫“挖肉眼子”“挖肉眼煤”,说挖煤人的命是“埋了冇死”。那些年,我当过家里的“安全员”。父亲年纪大了,总说“上了年纪死了不要紧”,却执意钻洞子挖煤,那份为家的担当,我至今未忘。他安排我和姐姐在洞口值班,反复叮嘱:认真听、仔细看,一旦发现掉土或洞内有异常响声,立刻喊他避险。父亲挖煤自有智慧,别人不敢挖、因有裂痕放弃的洞子,他偏要去“寻宝”。遇到有长条裂缝的危险地段,他会亲手做安全标记——在裂缝之间立上几根与裂缝等长的小树枝,若是树枝无故倒下,便说明裂缝在增宽,有危险;若是安稳,便暂无大碍。我和姐姐的职责,便是守着这些树枝。</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时的我们,半懂不懂,心里又酸又怕,总怕父亲出事,便常耍些小聪明:故意挪倒树枝,假喊“前面吊土了”,就想让他收工回家。有两年春节,别人都在家团圆过年,父亲却领着我上山挖煤,整个山头漆黑一片,只有我们的灯火在寒风中晃动。我心里满是委屈,打着关心的幌子,一会儿说树枝倒了两处,一会儿喊有危险,可固执的父亲总会提着灯逐一检查,淡淡一句“没问题”,便又转身进了洞。如今回想,那不是盲目冒险,是父亲的智慧,更是他扛着家的责任,是我们家走出困境的唯一指望。</p> <p class="ql-block">后来我渐渐长大,不再是守在洞口的安全员,开始和人入股挖煤,担弯扁担、井下作业,样样都能独当一面。井下不仅挖出了煤炭,还挖出过菜碗粗的笼木,那是老辈人挖煤时留下的安全木料。那些年,家里盖杂物间、做猪栏,木头几乎都来自这里,成型的黑松木,像涂了一层黑漆,亮堂堂的,藏着岁月的温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几年的宋竹坳岭上,白天人声鼎沸,锄头声、吆喝声此起彼伏;夜晚星光满天,各处灯火闪烁,满是挖煤的热闹景象。只是好日子终究不长,一来煤层越挖越深,难度越来越大;二来不远处的山上,挖煤时发生塌方,夺走了一条人命。当地政府随即下令禁挖,这座热闹了好几年的岭上,便渐渐恢复了野岭模样,草木重新生长,只留下那段挖煤的岁月,藏在炭泥里,刻在我心底,成了一辈子忘不掉的念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