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第四章 民国三十四年—1995年：风雨守脉，黄土藏魂</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民国三十四年的夏，冶峪河谷的风裹着化不开的焦灼，像被烈火烤过的粗布，擦过赭红石崖时带起簌簌落石，砸在冶峪河的水面上，溅起的不是清凌凌的水花，而是混着硝烟与黄土的浊浪。爷台山的枪炮声从七月底就没断过，起初是零星的枪响，像山雀惊飞的振翅，后来便成了滚雷，从东往西碾过仲山的脊梁，震得金川湾的窑洞嗡嗡作响，连崖壁上千年的刻经纹路里，都渗进了炮火的震颤。</p><p class="ql-block">王虎娃蹲在石窟前的老槐树下，锄头柄被他攥得发亮，老槐树皮的粗糙纹路嵌进他掌心的老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像蚯蚓般爬满手背。他的眼睛死死钉在河谷口的方向，那里是溃兵必经之路，也是守护石窟的第一道防线。十二岁的小石头缩在他脚边，小手攥着父亲的裤脚，小脸煞白，耳朵里灌满了枪炮声，连呼吸都带着颤。莲儿端着一碗凉水走过来，粗瓷碗沿的水晃出几滴，落在滚烫的黄土上，“滋”的一声就没了踪影，只留下一圈浅淡的湿痕，转眼就被热风卷干。</p><p class="ql-block">“虎娃，你听，那枪声越来越近了，溃兵怕是要往咱这山沟里钻了！”莲儿的声音里带着止不住的颤，她把碗递到虎娃面前，指尖抖得厉害，“喝口水吧，你都蹲了三个时辰了。”</p><p class="ql-block">虎娃没回头，喉结滚了滚，声音沉得像冶峪河的底，混着砂石的粗粝：“喝不下。爹走前把石窟交我手里，七百多年的东西，断不能毁在我这辈。”他顿了顿，抬手摸了摸脚边儿子的头，小石头的头发被汗湿，贴在额头上，“娃，记住，这石窟是唐武德年间凿的，宋政和年间题的字，是咱王家二十代人守的根，天塌下来，也得扛着。”</p><p class="ql-block">小石头抬起头，眼里含着泪，却咬着牙点头：“爹，我记住了，我跟你一起守。”</p><p class="ql-block">话音刚落，河谷口就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骂骂咧咧的吆喝，还有步枪枪托砸在石头上的脆响。灰黄军装的溃兵涌了过来，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脸上带着疲惫与凶戾，步枪上的刺刀在日头下闪着冷光，像一条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在黄土坡上晃来晃去。为首的头目满脸横肉，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腰间别着一把盒子炮，走路时枪套撞着大腿，发出沉闷的声响。</p><p class="ql-block">“爹，他们来了！”小石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紧紧抱住虎娃的腰。</p><p class="ql-block">虎娃猛地站起身，将妻儿往身后一挡，攥着锄头的手更紧了，脸上堆着刻意的笑，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两个蒸好的窝头，那是家里仅存的粮食。“老总们，赶路累了吧？山里没啥吃的，就这点窝头，垫垫肚子！”他说着，往前迈了一步，把窝头递了过去。</p><p class="ql-block">刀疤头目斜睨着他，三角眼扫过虎娃破旧的衣衫，又扫过身后的窑洞与赭红石崖，突然抬脚就踹在虎娃胸口。虎娃被踹得踉跄倒地，后背撞在老槐树上，闷哼一声，窝头滚进泥水里，混着黄土成了泥团，再也捡不起来。“老东西，少装蒜！老子听说这山里藏着佛窟，有金佛银器，赶紧带路，敢耍花样，老子一枪崩了你！”头目骂着，手按在盒子炮的枪柄上，眼神阴鸷得像饿狼。</p><p class="ql-block">虎娃捂着胸口爬起来，胸口的钝痛一阵阵涌上来，嘴角渗出血丝，却依旧梗着脖子，腰杆挺得笔直：“老总，真没有！这金川湾穷山僻壤，就些黄土坡，哪来的佛窟？不信你搜，我给你引路，搜不着，你再处置我！”他知道，石窟口被荆条、茅草与黄土伪装得严严实实，是祖辈传下的法子，寻常人根本看不出半点人工痕迹，只要拖过这一时，或许就能躲过一劫。</p><p class="ql-block">“搜？老子看你是找死！”头目被他的硬气激怒，猛地拔出盒子炮，枪口对准虎娃的额头，黑洞洞的枪口泛着冷光，“再敢废话，我现在就送你见阎王！”</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空气瞬间凝固，枪炮声似乎都远了，只有冶峪河的水声与众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莲儿扑过来，死死拉住头目的胳膊，眼泪直流，膝盖一软就跪在了地上：“老总，求你了，他是老实人，真没佛窟！我们祖祖辈辈种地，靠天吃饭，哪敢藏东西？你放了他，我给你烧水做饭，把家里仅存的粮食都拿出来！”</p><p class="ql-block">“滚开！”头目一把推开莲儿，莲儿摔在地上，胳膊擦过粗糙的黄土，渗出血来，染红了身下的泥土。小石头见娘被推，红着眼冲上去，一口咬在头目的腿上，小牙死死嵌进布料里，带着孩童的执拗与愤怒：“不准打我爹！不准打我娘！”</p><p class="ql-block">“小兔崽子，找死！”头目疼得龇牙咧嘴，抬脚就要踹小石头，虎娃疯了似的扑上去，用身体护住儿子，锄头往地上一砸，发出“咚”的闷响，震得黄土飞扬：“要杀要剐冲我来，别碰孩子！这石窟我守了半辈子，就是死，也不会让你们碰一下！”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透着视死如归的狠劲。</p><p class="ql-block">头目被他的气势镇住，愣了愣，随即骂道：“老东西，还敢硬气？兄弟们，给我搜！把这山沟翻个底朝天，我就不信找不到！”</p><p class="ql-block">溃兵们举着枪四处乱搜，踢翻茅草屋，砸碎石块，用枪托戳着崖壁，荆条被踩得稀烂，黄土被翻得乱七八糟。他们搜了半个时辰，骂骂咧咧地回来，刀疤头目看着手下人空空的手，脸色更沉了：“头，全是黄土石头，啥都没有，这老东西没撒谎！”</p><p class="ql-block">头目啐了一口，狠狠瞪了虎娃一眼，唾沫星子溅在虎娃脸上：“算你走运，要是让老子发现你藏东西，回来扒了你的皮！”说罢，带着溃兵翻过山梁，往别处去了，杂乱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河谷深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看着溃兵的身影消失，虎娃瘫坐在地上，胸口的钝痛一阵阵涌上来，像是有块石头压着，喘不过气。莲儿爬过来，用袖口替他擦去嘴角的血，眼泪掉在他脸上，温热的泪水混着脸上的黄土，留下一道道泪痕：“虎娃，你吓死我了，刚才那枪要是响了……”</p><p class="ql-block">“响了也值，只要石窟没事。”虎娃摸了摸儿子的头，小石头的脸上还挂着泪，却紧紧攥着他的手，望向石窟的方向，声音沉得像铁，“小石头，记住，这石窟是唐宋传下的根，天塌下来，咱也得守着。”</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夜里，一家人躲在石窟后的山洞里，轮流守夜。山洞是祖辈挖的，窄小却隐蔽，洞口被藤蔓遮掩，能听见外面的动静，却不会被轻易发现。虎娃握着锄头，一夜没合眼，耳朵贴在石壁上，听着外面的枪炮声与落石声，只要有半点异响，就立刻冲出去查看。莲儿抱着孩子，坐在他身边，轻声说：“虎娃，要不咱别守了，太危险了，万一……”</p><p class="ql-block">“没有万一。”虎娃打断她，声音坚定，没有丝毫犹豫，“王家守了二十代，到我这断了，我怎么去见列祖列宗？就是豁出命，也得守住。”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守窟”二字，是父亲传给他的，木牌被摩挲得光滑，边缘都磨出了包浆，“这木牌在，石窟就在，我在，木牌就不会丢。”</p><p class="ql-block">就这样，他们在炮火与恐惧里守了一个多月。爷台山的反击战打得激烈，八路军的冲锋号声一次次响起，溃兵的哭喊声、枪炮声交织在一起，冶峪河谷成了战场的边缘，落石不断，河水浑浊。虎娃带着村里的叔伯们，白天加固石窟的伪装，用新的荆条、黄土掩盖痕迹，夜里轮流守在石窟周围，不敢有丝毫懈怠。有几次，溃兵折返回来，都被他们用同样的法子骗过，石窟始终安然无恙。</p><p class="ql-block">直到八月中旬，八路军得胜，溃兵被赶跑，爷台山的枪炮声终于平息，冶峪河谷才重归宁静。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赭红石崖上，冶峪河的水渐渐清澈，带着黄土的气息缓缓流淌。虎娃带着家人小心揭去伪装，荆条茅草被掀开，黄土簌簌落下，露出石窟的真容。弥勒大佛庄严矗立，通高四米有余，面容慈悲，衣袂纹路清晰，东西两壁的经文遒劲有力，唐时的刻痕带着初唐的雄浑，宋时的题刻透着北宋的雅致，唐宋二迹遥遥相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p><p class="ql-block">他跪在佛前，双手合十，眼泪砸在冰冷的石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列祖列宗，我守住了，守住了佛，守住了经，守住了唐宋的印记……”声音哽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坚守的欣慰，老槐树叶被风吹动，沙沙作响，像是祖辈的回应。</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时光像冶峪河的水，无声淌过二十一年。1966年的夏天，金川湾的空气里飘着让人窒息的狂热，红色袖章像烧旺的火，烧遍淳化的山梁与村庄。“破四旧，立四新”的口号震得山谷嗡嗡响，老庙被拆，祖训石碑被砸，村口百年老槐树也贴上了“四旧”的标签，几个年轻人举着斧头，正往树上砍，木屑飞溅，老槐树的树皮被砍得斑驳，露出里面惨白的木质。</p><p class="ql-block">当年的虎娃，已是年近花甲的王老汉，头发白了大半，背因常年劳作微微驼起，脸上的皱纹像黄土坡的沟壑，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他正坐在石窟前的老槐树下，擦拭着那把陪伴了他半辈子的锄头，听到喊声，猛地站起身，抓起墙角的镰刀，朝石窟方向冲：“快！泡粗布，装黄土，快！”</p><p class="ql-block">一家人连同相熟的老人，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泡透的粗布一层一层贴在佛身、经文上，像给石窟穿上了一层厚重的外衣，黄土混着茅草厚厚盖在上面，拍得紧实，伪装得比民国时更严实，远远望去，就是一片普通的黄土坡，连半点佛窟的痕迹都寻不见。王老汉搬个小板凳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镰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睛死死盯着河谷口，像当年守护石窟的虎娃一样，寸步不离。</p><p class="ql-block">不多时，一群红卫兵举着铁棍铁锤，喊着口号冲了过来，为首的是村里的后生狗蛋，戴着红袖章，一脸狂热，眼神里透着偏执的坚定：“王爷爷，闪开！这佛窟是四旧，今天必须砸了，破除封建迷信！”</p><p class="ql-block">王老汉攥紧镰刀，缓缓起身，挡在他们面前，声音沙哑却有力：“狗蛋，你小时候在这槐树下掏鸟窝，从树上摔下来，是我把你背回家，还给你摘过酸枣，你忘了？这石窟不是四旧，是老祖宗的东西，是唐宋传下来的宝贝，砸不得！”</p><p class="ql-block"> “王爷爷，你别糊涂！”狗蛋梗着脖子，红袖章在胳膊上晃来晃去，“现在是破四旧的时候，老东西都得砸！你再拦着，连你一起批斗！”</p><p class="ql-block"> “批斗我也不让！”王老汉把镰刀往地上一戳，泥土被戳出一个小坑，“这石窟守了上千年，民国的炮火没毁它，文革的风也别想吹倒它！要砸，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像老槐树的树干，虽已苍老，却依旧坚韧。</p><p class="ql-block"> “老顽固！”狗蛋一挥手，“兄弟们，上！把这老东西拉开，砸了佛窟！”</p><p class="ql-block"> 几个年轻人冲上来，要拉王老汉，王老汉挥着镰刀，红着眼吼：“谁敢过来！我活了六十多，啥没见过？民国的枪子儿都没怕过，还怕你们这些娃娃？今天就是死，也不让你们动石窟一下！”镰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带着老人的决绝。</p><p class="ql-block"> 莲儿带着几个老人冲过来，挡在王老汉身前，老人们拄着拐杖，颤巍巍却坚定：“娃们，别犯傻！这石窟是咱金川湾的根，砸了它，咱就没根了！以后娃们问起老祖宗的东西，咱咋说？”</p><p class="ql-block"> “根？现在讲的是新思想，不要旧根！”狗蛋喊着，就要往石窟冲，王老汉突然往地上一躺，挡住去路，白发散在黄土上，脸上满是倔强：“要砸，先砸我！我看你们谁敢！”</p><p class="ql-block">狗蛋看着躺在地上的老人，又看看周围拦着的村民，一时没了主意。这时，一个年长的红卫兵拉了拉他，压低声音说：“狗蛋，算了，这老东西不要命，真出了事，咱担不起。再说，这地方看着就是黄土坡，哪有什么佛窟，别白费劲了，回去吧。”</p><p class="ql-block">狗蛋咬咬牙，狠狠瞪了王老汉一眼，眼里满是不甘：“老顽固，我记住你了！”说罢，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口号声渐渐远去，河谷又恢复了平静。</p><p class="ql-block">看着红卫兵走远，王老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黄土从他的衣衫上簌簌落下。莲儿扶着他，心疼地说：“你这是何苦，万一他们真动手，你挡不住的，伤着了咋办？”</p><p class="ql-block">“伤着也值。”王老汉望着被黄土掩盖的石窟，拍着小石头的肩，小石头已是四十多岁的汉子，脸上带着与父亲相似的坚毅，“娃，记住，这石窟是唐宋传下的魂，只要咱一家人在，就绝不能让它毁。”</p><p class="ql-block">不多时，一群红卫兵举着铁棍铁锤，喊着口号冲了过来，为首的是村里的后生狗蛋，戴着红袖章，一脸狂热，眼神里透着偏执的坚定：“王爷爷，闪开！这佛窟是四旧，今天必须砸了，破除封建迷信！”</p><p class="ql-block">王老汉攥紧镰刀，缓缓起身，挡在他们面前，声音沙哑却有力：“狗蛋，你小时候在这槐树下掏鸟窝，从树上摔下来，是我把你背回家，还给你摘过酸枣，你忘了？这石窟不是四旧，是咱们的老祖宗留下来东西，是唐朝私宋朝传下来的宝贝，砸不得呀！”</p><p class="ql-block">“王爷爷，你别糊涂！”狗蛋梗着脖子，红袖章在胳膊上晃来晃去，“现在是破四旧的时候，老东西都得砸！你再拦着，连你一起批斗！”</p><p class="ql-block">“批斗我也不让！”王老汉把镰刀往地上一戳，泥土被戳出一个小坑，“这石窟守了上千年，民国的炮火没毁它，文革的风也别想吹倒它！要砸，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像老槐树的树干，虽已苍老，却依旧坚韧。</p><p class="ql-block">“老顽固！”狗蛋一挥手，“兄弟们，上！把这老东西拉开，砸了佛窟！”</p><p class="ql-block">几个年轻人冲上来，要拉王老汉，王老汉挥着镰刀，红着眼吼：“谁敢过来！我活了六十多，啥没见过？民国的枪子儿都没怕过，还怕你们这些娃娃？今天就是死，也不让你们动石窟一下！”镰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带着老人的决绝。</p><p class="ql-block">莲儿带着几个老人冲过来，挡在王老汉身前，老人们拄着拐杖，颤巍巍却坚定：“娃们，别犯傻！这石窟是咱金川湾的根，砸了它，咱就没根了！以后娃们问起老祖宗的东西，咱咋说？”</p><p class="ql-block">“根？现在讲的是新思想，不要旧根！”狗蛋喊着，就要往石窟冲，王老汉突然往地上一躺，挡住去路，白发散在黄土上，脸上满是倔强：“要砸，先砸我！我看你们谁敢！”</p><p class="ql-block">狗蛋看着躺在地上的老人，又看看周围拦着的村民，一时没了主意。这时，一个年长的红卫兵拉了拉他，压低声音说：“狗蛋，算了，这老东西不要命，真出了事，咱担不起。再说，这地方看着就是黄土坡，哪有什么佛窟，别白费劲了，回去吧。”</p><p class="ql-block">狗蛋咬咬牙，狠狠瞪了王老汉一眼，眼里满是不甘：“老顽固，我记住你了！”说罢，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口号声渐渐远去，河谷又恢复了平静。</p><p class="ql-block">看着红卫兵走远，王老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黄土从他的衣衫上簌簌落下。莲儿扶着他，心疼地说：“你这是何苦，万一他们真动手，你挡不住的，伤着了咋办？”</p><p class="ql-block">“伤着也值。”王老汉望着被黄土掩盖的石窟，拍着小石头的肩，小石头已是四十多岁的汉子，脸上带着与父亲相似的坚毅，“娃，记住，这石窟是唐宋传下的魂，只要咱一家人在，就绝不能让它毁。”</p><p class="ql-block">那些日子，红卫兵来了一波又一波，像蝗虫般席卷着村庄。王老汉就守在槐树下，一次次挡在前面，用自己的身子护住石窟。有一次，几个红卫兵趁他不注意，偷偷往石窟摸去，王老汉发现后，举着镰刀追了二里地，硬是把人赶跑了，累得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却依旧笑着说：“没事，石窟没事就好。”</p><p class="ql-block">“爹，你别这么拼了，万一他们真动手，你挡不住的。”小石头劝道，眼里满是担忧。</p><p class="ql-block">“挡不住也得挡。”王老汉说，声音平静却坚定，“咱守的不是石头，是老祖宗的心血，是文化，是根。这根断了，咱就成了没根的人，后世子孙会骂咱的。”</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时光像冶峪河的水，无声淌过二十一年。1966年的夏天，金川湾的空气里飘着让人窒息的狂热，红色袖章像烧旺的火，烧遍淳化的山梁与村庄。“破四旧，立四新”的口号震得山谷嗡嗡响，老庙被拆，祖训石碑被砸，村口百年老槐树也贴上了“四旧”的标签，几个年轻人举着斧头，正往树上砍，木屑飞溅，老槐树的树皮被砍得斑驳，露出里面惨白的木质。</p><p class="ql-block">当年的虎娃，已是年近花甲的王老汉，头发白了大半，背因常年劳作微微驼起，脸上的皱纹像黄土坡的沟壑，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他正坐在石窟前的老槐树下，擦拭着那把陪伴了他半辈子的锄头，听到喊声，猛地站起身，抓起墙角的镰刀，朝石窟方向冲：“快！泡粗布，装黄土，快！”</p><p class="ql-block">一家人连同相熟的老人，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泡透的粗布一层一层贴在佛身、经文上，像给石窟穿上了一层厚重的外衣，黄土混着茅草厚厚盖在上面，拍得紧实，伪装得比民国时更严实，远远望去，就是一片普通的黄土坡，连半点佛窟的痕迹都寻不见。王老汉搬个小板凳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镰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睛死死盯着河谷口，像当年守护石窟的虎娃一样，寸步不离。</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72年的冬天，冶峪河谷下了百年不遇的大雪，鹅毛雪片飘了三天三夜，把金川湾裹成银白世界，山梁、窑洞、黄土坡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天地间一片洁白。红卫兵的狂热渐渐退去，“破四旧”的口号也平息了，村庄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有冶峪河的水声，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清晰。</p><p class="ql-block">王老汉站在槐树下，望着被雪覆盖的黄土坡，眼里满是欣慰。大雪封山，外人进不来，他终于敢掀开黄土，露出石窟真容。他带着家人，拿软布清水，小心清理佛身与经文上的粗布泥土。粗布揭开，大佛面容依旧庄严，经文字迹依旧遒劲，唐宋题刻依旧清晰，雪水顺着崖壁流下，滴在经文上，像是给千年的刻痕洗去尘埃。</p><p class="ql-block">“爹，这字还是清楚，唐宋刻字，一点没损。”小石头望着崖壁，眼里满是惊叹，伸手轻轻拂过宋时的题刻，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却带着千年的温度。</p><p class="ql-block">王老汉点头，指尖拂过唐时浅痕、宋时深刻，声音里满是感慨：“娃啊，这不是普通石头，是老祖宗的心血，是唐宋的文化。武德凿刻，政和题字，上千年，啥风浪没经历？唐末禁教没毁它，民国炮火没伤它，文革狂热没碰它，只要守住，它就永远在。”</p><p class="ql-block">1978年的春天，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江南北，也吹进冶峪河谷。山外的变化一天天传进来，老庙修缮，祖训石碑重立，被砸的老槐树也发出了新芽，嫩绿的枝叶在春风里摇曳。王老汉看着这些变化，浑浊的眼里泛起光，他知道，等待的日子来了，石窟重见天日的日子，不远了。</p><p class="ql-block">他召集村里老人，叫来小石头与孙子王小虎，郑重地把那块“守窟”木牌放在桌上，木牌依旧光滑，却多了几道岁月的裂痕。“娃们，太平了，文化要被重视了。这石窟藏了这么多年，该重见天日了。武德年间凿，政和年间守，祖祖辈辈用命守下来的，不能再藏，要交给国家，让国家好好护着。”</p><p class="ql-block">小石头与王小虎重重点头，眼里满是坚定。王老汉带着小石头，走了几十里山路，来到淳化县文化馆。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背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祖辈传下的守窟记录，颤巍巍开口：“同志，我报告，咱金川湾有唐代佛窟，还有宋代题刻，祖祖辈辈守了上千年，现在交给国家，求国家好好守护。”</p><p class="ql-block">工作人员起初不信，觉得这山里哪有什么千年佛窟，可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听他从武德凿刻、政和题刻，讲到民国烽烟、文革藏珍，一字一句，桩桩件件，都刻在岁月里，带着血与泪的坚守，工作人员立刻上报。</p><p class="ql-block">很快，陕西省文物局的专家来到淳化，跟着王老汉走进金川湾。当黄土被掀开，弥勒大佛庄严矗立，唐代经文满壁遒劲，东西两壁十六万字的刻经排列有序，宋人的题刻清晰可辨，唐宋二迹遥遥相望，专家们都惊呆了，眼里满是震撼与敬佩。</p><p class="ql-block">“老人家，您太伟大了！”一位专家握着王老汉的手，激动得发抖，“这是唐代三阶教刻经石窟，陕西境内保存最完整的三阶教遗迹之一，刻经是存世孤本，填补了三阶教研究的空白，还有宋代题刻，唐宋同框，实属罕见！您祖祖辈辈守着千年瑰宝，战乱中护，文革中藏，上千年未断，您是石窟的守护者，是中华文化的守护者！”</p><p class="ql-block">王老汉望着重见天日的佛与经，望着唐宋题刻，眼里满是泪水，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滑落，砸在地上：“我只是做了该做的，守着老祖宗的东西，不能让它毁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王家二十代人，是金川湾的乡亲们，一起守下来的。”</p><p class="ql-block">1982年，金川湾石窟被列为陕西省文物保护单位，国家拨专款修缮。工匠们带着专业的工具，小心翼翼地清理石窟，加固崖壁，修复受损的刻痕，每一道工序都细致入微，生怕惊扰了千年的瑰宝。修缮完成那日，阳光洒在石窟上，大佛慈悲，经文生辉，王老汉跪在佛前，老泪纵横：“列祖列宗，我做到了，把石窟交给国家了，它被好好守护了，重见天日了……”</p><p class="ql-block">只是这重见天日，并非对世人开放。专家反复叮嘱，石窟历经千年风雨，刻经脆弱，需长期封闭保护，待技术成熟、防护到位后，再考虑开放事宜。王老汉虽有遗憾，却重重点头：“只要能护好它，封着就封着，咱接着守。”</p><p class="ql-block">此后的日子，石窟依旧紧闭着通往外界的门，只有王家三代人，依旧守在冶峪河畔，守在石崖之下。1995年的秋，王老汉已是耄耋之年，头发全白，走路需拄着拐杖，却依旧每天让小石头扶着，去石窟前坐一坐。</p><p class="ql-block">冶峪河的水依旧缓缓流淌，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王老汉坐在槐树下，望着被严密防护的石窟，指尖摩挲着“守窟”木牌，声音轻得像风一样柔轻：“娃，这石窟还没到见天日的时候，咱得接着守，守到它能堂堂正正站在世人面前的那一天。”</p><p class="ql-block">小石头蹲在父亲身边，望着崖壁上的大佛，重重点头：“爹，我记住了，咱王家，守到底。”</p><p class="ql-block">王小虎站在一旁，年轻的眼里，映着千年的佛影，也映着祖辈的坚守。风从冶峪河吹来，裹着黄土的气息，拂过石崖，拂过刻经，拂过三代人的身影，把“守”字，刻进了岁月，刻进了血脉，等着未来某一天，能让这千年瑰宝，真正绽放光芒。</p> <p class="ql-block">本章8046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