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江平老街，就藏在东兴市江平镇的褶皱里，不声不响，却把六百年的海风、边关的马蹄、京族的琴声，都悄悄收进了青石板的缝隙里。我第一次踩上安良街的石板，鞋底微凉，石面被无数双脚磨得温润发亮，像一条沉静的河床，托着时光缓缓流淌。抬头是广州会馆斑驳的砖墙，檐角还翘着一点清末的倔强；转个弯，天主教堂的拱窗映着天光，三圣宫的香火气又从隔壁巷子悠悠飘来——这里不争谁高谁低，只把山与海、汉与京、中与西，都酿成了同一碗鱼露的咸鲜。</p> <p class="ql-block">六条老街，名字都带着烟火气：菜市街的竹筐还堆着晨露未干的芥菜，长寿街的阿婆坐在门槛上剥蒜，安良街口那家草药铺，铜秤杆在阳光下泛着旧光，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当归、陈皮、海马干，药香混着隔壁打铁铺叮当的余响，是江平最踏实的心跳。南服书院的旧址就在不远处，光绪年间的砖缝里，仿佛还夹着半页未读完的《论语》——书声淡了，可人还在教孩子认京语的“哈”字，还在用独弦琴弹《过桥风吹》。</p> <p class="ql-block">老街入口那座牌坊，红漆虽褪了色，可“江平老街”四个字仍挺直如脊梁。我常在那儿站一会儿，看电动车从牌坊下穿过，车筐里晃着刚买的虾饼和芭蕉，老人摇着蒲扇坐在骑楼下，小孩追着一只纸风车跑过石板路。牌坊背后，窄巷纵深，老楼墙皮剥落处，露出底下更老的灰砖；晾衣绳横在半空，蓝布衫、京族花头巾、孩子的小黄帽，在风里轻轻晃。远处山影淡淡，像一幅未干的水墨，把整条街轻轻托住。</p> <p class="ql-block">街心立着一块黑石碑，字是白的，刻得深而稳。“江平老街”四个字底下，密密麻麻记着它的来路：明代设汛，清末开埠，哈节年年不落，独弦琴声代代未断。我伸手摸了摸那石面，凉，粗粝，却让人心里一静——原来所谓“活化石”，不是封在玻璃柜里的标本，是这石碑的温度，是碑旁阿公抽旱烟时眯起的眼角，是碑影里几个孩子蹲着看蚂蚁搬家。</p> <p class="ql-block">三圣宫的红门永远敞着一道缝，门楣上“浩然正气普照乾坤”的对联墨色如新。我进去时，香炉里青烟正袅袅升着，功德榜上名字密密麻麻，有本地阿公，也有越南边民。壁画里画着渔舟唱晚，石碑上刻着光绪年重修的记事。香火不单是祈愿，更是这条街的年轮——一圈圈长出来，把京族的哈亭、汉家的祠堂、壮家的铜鼓声，都圈进同一个圆里。</p> <p class="ql-block">再往里走，“京族非物质文化遗产展示中心”的红字竖牌立在木门前。推门进去，没见多少展柜，倒见一位阿婆坐在窗边织网，手指翻飞如鱼游水；墙角摆着独弦琴，琴身乌亮，旁边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天教唱的哈歌调名。非遗不在高台，就在这织网的节奏里，在琴弦的微颤中，在阿婆抬头一笑时眼角的细纹里。</p> <p class="ql-block">中药铺子的门楣低，我得低头才进得去。“大医精诚”金匾下，老药工正用铜碾子碾着陈皮，香气浓得化不开。竹篮里躺着晒干的海马，红盆里泡着墨鱼须，人体骨骼模型静静立在角落，像一位沉默的老友。他递我一小块陈皮尝，微苦回甘——原来最古老的药方，是时间本身，是这条街把海风、山气、人情，都熬成了这一口回甘。</p> <p class="ql-block">老街对面，江平河静静躺着，水色青灰，映着云，也映着岸上骑楼的倒影。两艘小船泊在柳荫下，一白一绿，像两枚被遗忘的句点。偶有竹筏滑过，撑篙人哼着调子，声音散在水汽里，分不清是京语还是粤语。孩子们蹲在埠头扔石子，水花溅起，碎了一河云影——这河，曾运走十万大山的木材、北部湾的海盐，如今只运着风、光、和几声无心的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江平老街，从不靠“古”字招徕。它只是活着：在阿婆的鱼露缸里，在阿公的琴弦上，在孩子追着风车跑过的石板路上，在你低头摸到那块微凉石碑的刹那——它忽然开口，用海风的咸、草药的苦、炮仗花的烈，轻轻说：我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