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 猪

莲花仙子

莲子随笔 <p class="ql-block">  记得腊月16日好像是农村杀年猪的好日子。</p><p class="ql-block"> 前些天,偶尔在微信朋友圈里,读到高宏老师写的《常忆儿时杀年猪》。品味其中“每到腊月,家家户户都会杀一口年猪,仿佛是大地对辛劳一年的庄户人家的庄重回馈。那一声声猪叫、一缕缕炊烟、一锅锅热腾腾的肉香,成了我童年最深的年味印记,也成了日后岁月里最浓的乡愁底色。”这些句子,觉得亲切、有画面和认同感。但我也有不一样的感受,故想随便聊几句。</p><p class="ql-block"> 最近,听见市场上叫卖猪肉的声音越来越响,看到人们抢购年货,行色匆匆,我心里也紧迫起来。每逢年关将近,这许多熟悉的气息和味道,总能将我拉回儿时腊月的山村,唤醒那段杀年猪的温暖又凄凉的记忆。</p> <p class="ql-block">  记忆中,腊月16日一到,猪圈中养了一年的年猪早已膘肥体壮,油光水亮,或许自觉大限将至,坐卧不安,心神不宁。全村便正式进入杀年猪的时节。这是一年一度的盛事。如同农耕文明时代的开镰仪式一样庄重,家家户户都磨刀霍霍向猪羊。几十户人家的村庄,要在年前完成宰杀任务,着实紧张又刺激。我父亲应邀成立了杀猪互助组,摆开了战场,义务为村民服务,成了名副其实的屠户。其辛苦付出所得回报就是偶尔提溜回来一两根猪尾巴,让母亲煮熟了给我啃,说是治疗流口水。</p> <p class="ql-block">  每天晚上,父亲都会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得家来,满脸倦容、浑身油腻,在昏暗的煤油灯下,草草洗涮完毕,倒头便睡,鼾声如雷。半睡半醒之中,絮絮叨叨,故弄玄虚,给我们讲述他白天的见闻和感想。诸如一共杀了多少头猪,杀猪之前还要举行一种祭祀仪式,类似于祭拜神灵,或者像人喝酒之前敬天地一样。第一杯酒撒向大地,或用指头蘸酒水朝天喷洒一样。给每头猪开祭,需在墙壁上涂摸一把猪血,想必是一种超度亡魂,让它们另行投胎吧?以及他是如何与一帮杀猪的同伴们分食猪肉,他们所谓的猪肉,就是人家丢弃不要,然后经由他们捡起处理过的猪大肠,即肛门。他边说还边吧唧着嘴,回味着,仿佛尝到了什么山珍海味、美味佳肴,很享受似的陶醉在自个的美梦里。随着母亲的一声长长的叹息,我的喉咙里突然涌起一股酸涩,恶心作呕。我赶紧用被子蒙住头,不让泪水模糊了双眼。</p> <p class="ql-block">  或许是天性使然,我打小就胆怯怕事,年底更甚。最让我害怕的就是杀年猪。害怕是因为难以割舍的一种情愫。我为那一头头被杀的年猪哭过鼻子。纠结、惋惜、心疼、惆怅它们短暂而又悲壮的一生。皆因自包产到户,日子好转,家里开始年年养猪,日久生情。每头年猪都是我跟随家长一块养育,亲力亲为。从小猪崽开始填食加水,喂养长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喂猪成了我力所能及的主要家务和营生。天长日久,无人替换。均由我风里来,雨里去,无间断的照管。给它寻猪草、和食,定时定点喂它。只要我一声吆喝,或猪食盆一敲,那头猪得了信息,准是一骨碌爬起来,欢天喜地、一路奔跑过来,一头扎下去,狼吞虎咽起来,从不挑食。为了给它寻草增膘,我上山趴洼的跑遍了村庄周围的各个角落,熟悉每一种野草。上树捋杏叶,下沟铲猪草,掉过罐眼,差点送命,扭伤脚踝,险些瘸了。手提肩扛沉重的大箩筐,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笼盘勒得我的胳膊青一道、紫一道。就这样起早贪黑、半夜三更的粉饲料、扎猪草,那小拇尕尕不知道被老菜刀剁伤过多少回。满心期待、巴望着家长承诺的卖了猪崽得钱,方可给我买一双一元五角钱的凉鞋,却从来都没有兑现过,为此我闹过好一段时间的情绪。觉得猪给我带来的纯粹是麻烦和负担,经济实惠为零,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p> <p class="ql-block">  转念一想,它毕竟是畜生,好在小时候猪还是我的伙伴。从小孤苦伶仃,父母上工之后,就将年幼的我锁在家里。偌大的地坑院,陪伴在我身旁的就是家里的猪、狗、猫、鸡,外加一群顽皮的小麻雀。尤其是那头大肥猪,它像一位得道的高僧,整日里跟在我屁股后面哼哼唧唧,除了饥饿要食吃而外,还让我给它挠痒痒,剩余就是呼呼大睡,再别无他求。我那时候好羡慕猪的逍遥自在,觉得猪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动物。吃了睡,睡了吃。因而懒人就得了个“像猪一样的”骂名。</p> <p class="ql-block">  说起这给猪服务~挠痒痒,我就纳闷。久而久之,猪还得寸进尺,被挠上了瘾。一见到我,它就摇头摆尾一副媚态,不停地拱我、蹭我,央求我,然后撒欢耍泼似的四仰八叉、躺平卧倒在我脚面上,搅扰得我寸步难行。它还知趣地抬起一条后腿,主动示意让我给它挠痒痒,捉虱子。我多半成全它,一边挠痒痒,一边捉虱子,间或咿咿呀呀的哼唱小曲儿,兴致所至还和它说悄悄话,它仿佛能听懂人话似的扑闪起两只大耳朵,闭目养神,喃喃细语,神游天外,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惹得我眼皮直打架、呵欠连天,我们就这样相互偎依、抱团取暖,不知不觉地靠在它身上进入了梦乡。偶尔我有情绪不乐意效劳,则会一脚将它踹开,蹬远,任由它在哪里垂头丧气。一年到头,掐指一算,我和猪相处的时候好像比和家里其他人还长呢!年终了,眼睁睁看着与我朝夕相处的猪被人五花大绑,抬至刑场,杀了吃肉喝汤,就如同自己的孩子被人绑架撕票,我能不伤心吗?有人骂我矫情,还哭猪哩!笑话!嗤之以鼻。言说猪就是人的一道菜,养猪不就是为了杀的吃肉来?理应如此,在饥寒交迫的年代,农村人能吃到口里的荤菜佳肴就多半只有猪肉。吃一顿猪肉炒粉条,那是让多少人谗涎欲滴、润泽肠胃的美梦啊!谁家烹饪肉味的香气准会慢悠悠地弥漫在村子里,惹得我们伸长了鼻子咽口水呢!每当追忆起童年温馨往事的时候,我自然就想起那一头头被杀的年猪。尤其是听说有一种骗人的鬼把戏叫杀猪盘,闻之丧胆,毛骨悚然。说起与年猪相关的话题,我敏感的神经就会像六弦琴一样的弹奏起来,且铮铮有声,伴随着琴声而来的竟是一股股浓烈的辛酸和忧伤。</p> <p class="ql-block">  说实话,每逢杀年猪,我的恐惧胜于悲哀,特别是当听到年猪被人捉住,七手八脚的抬往刑场,那撕心裂肺的惨叫,震耳欲聋嚎啕,那是比杀我还让我害怕和难受!心惊肉跳好多天。当初,我时刻观察着动向,并在家里人预备杀猪时,提前做好准备,自带干粮,早早的逃之夭夭。我会躲到远离村庄无人知晓的沟边,猫在僻背仡佬里,从清早一直蹲到天黑透,估计尘埃落定,才灰溜溜的踅摸着回家。因此上,我曾经拒绝吃猪肉,凡存放猪肉的窑洞我是探若地雷,死活不肯进去的,万不得已经过此地我也将头扭向另一边。后来由于实在嘴馋,肚子里缺少养分,我也会偶尔蘸着臊子的油水吃馍,或者干脆吃肉加馍,肥肉片子我是咽不下去的,家里人笑话我是个开了斋的假善人!</p> <p class="ql-block">  有一次,不知从哪里得来的偏方,听说是用热猪血能治疗冻疮,家里人愣是将没来得及躲出去的我逮了个正着,与年猪一块绑架到杀猪现场。在猪叫人喊、尘土飞扬的血腥场合,我被摁倒在猪脖子底下,眼睁睁的看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血喷溅了我一脸,只觉迷辣眼睛,眼冒金星,一股热呼呼的粘液迅速漫裹住我的小拳头,我尖叫一声,瘫倒在地,不仅吓得尿了裤子,蹬掉鞋子,还昏死了过去,被抬回家。这成了我挥之不去的噩梦。事后我的小拳头一直有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在缺吃少穿的年月里,清汤寡水的饮食使得我面黄肌瘦、骨瘦如柴、蔫里吧唧,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得了个被同龄人不齿,老爷爷戏谑:孬鸡蛋,矮巴子的绰号。</p> <p class="ql-block">  家家杀猪过后,都得请客吃饭,美其名曰吃肉,新鲜猪肉装的热腾腾大暖锅一端上桌,人人笑逐颜开。请的客人多半是族里的长辈。请客跑腿的任务均由我来承担,我倒乐意拽着白胡子老爷爷,献殷勤。</p><p class="ql-block"> 客人走后,母亲并未歇息。她忙着用荞面和新鲜猪血灌灌肠,再将大块的猪肉抹上盐,层层码入老陶缸中腌制。这些肉要一直吃到明年腊月,直到下一头年猪被宰杀。那口腌肉缸,盛着的不只是食物,更是一年的希望与底气。我只负责埋头烧锅换水,不敢稍有懈怠。而那根挂满血肠的竹竿,在冬阳下微微晃荡,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丰盈与静好。</p> <p class="ql-block">  记得小时候,我不光躲杀猪,躲干粗重农活,还躲放鞭炮,躲一切让我担惊受怕的东西。只要看见有人预备放炮,火未点着,够得着炮眼子,我就赶紧捂住耳朵,立马掉头,抱头鼠窜,躲在一切可藏身之处。夹在门背后,或猫在灶伙里,或钻到案板底下,甚至是猪窝里。直到听见炮声散尽,方才敢探出头来,松一口气。那时候穷呀!买不了几串鞭炮,不几下就放完了。我哥哥意犹未尽,不知道从哪里偷来了几截雷管,扬言要放个痛快,他对这次秘密行动,组织小伙伴们协商多日之后,做了周密的安排部署。这回我破天荒没有躲开,而是兴致极高,尾随其后,充当了最后一名侍卫,他们忙着冲锋陷阵,忽略了我这个小不点会成为不安定因素。待我意识到这事不妙,会闯祸,没有遵守约定、兑现诺言,当了叛徒,抽身撤退,跑去正把他们要放雷管的事汇报给队长时,那一声轰隆隆巨响已经爆发了,炸得烟山土雾、昏天黑地,震得窑掌里的瓦缸都嗡声作响。雷管在夜空里接二连三的爆炸,山谷回声一串连一串,穿透夜空回响了许久,震得人心隐隐作痛。侧耳只听得一阵一阵的树倒咯吱声、野雀惊飞怪叫声、鸡鸣狗吠、人喊马叫,大呼小叫声过后,村子里顿时死一般寂静。好在只炸掉了半边沟畔山峁,孩子们倒机灵,撒丫子跑的快,侥幸逃过一劫,一个个虽灰头土脸,却没伤着分毫。</p> <p class="ql-block">  除了躲杀年猪,放鞭炮,我还逃过婚。说来奇怪,偏不凑巧,结婚时,劳师动众,请阴阳掐吉时,谋算了半天,人算不如天算,却将婚期定在了腊月十六(这个我曾忌讳的日子)。大雪封山,道路不通,害得亲戚六人爬冰卧雪的来行情,吃酒席,送我出嫁。真是天公不作美,为难小女子。出嫁前一天,我又躲出去,站立在当年躲杀年猪的老地方~沟边角落,独自面北垂泪跺脚,心里比杀猪挨刀还难受,一门心思想翻沟逃跑了。嫂子将我寻见好说歹说、生拉硬拽拖回家,又遭家长痛斥:“是你自己喜愿,硬要往崖里跳,这备席容易请客难,敲定的事,那能由着你的性子来?岂有吉时已到,临出门,自个先掉链子,出尔反尔的此理?”父亲虎着脸三令五申:小猴子难逃如来佛的掌心。命令嫂子严加看管。万不能干出请了客,备了席,再放了狂,落了空,耍鬼把戏、丢人现眼,伤风败俗的蠢事。绑住也要硬嫁出去,如泼出去的水,咎由自取。想当初,临出门、上花轿的那一刻,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劈头盖脸砸下来,裹住脚步,我哪里有结婚的喜悦?反倒像那头待杀的年猪一样,被捆绑着上了刑场般的郁闷。</p> <p class="ql-block">  长相忆,莫相忘。<span style="font-size:18px;">忆的不只是那一口鲜香,更是那份人情的温度,是乡土深处最本真的年味,是再也回不去却永远萦绕心头的乡愁。如</span>今的年味渐淡,唯有提起杀年猪的场景,值得回味和留恋。</p><p class="ql-block"> 年关将至,我心中总会浮现出那山村的冬日清晨,那头待杀的年猪及沸腾的水锅,喧闹的人声,满屋的肉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