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在我的人生中,遇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大多转瞬便被时光冲淡,可有些人,无论岁月走了多远,想起时,都能无时无刻让我感动。我堂哥便是这样的人。在我懵懂的童年与青涩的少年时光里,他一路护着我长大。即便他离开已有十余年了,我依然会不时想起那些与他一起成长的寻常往事,眼里会情不自禁地湿润。</p> <p class="ql-block">堂哥比我大十来岁,从小失去父母,跟着奶奶相依为命。我父母见他孤苦,常会省些钱粮,尽力帮衬着祖孙俩过日子。 堂哥憨厚老实,心肠热,左邻右舍喊他拉个车、挑个水、犁个田等活儿,从不推脱。他长到十七、八岁后,身板结实,又格外能吃苦,在旁人眼里,他就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牛,早出晚归,凭着一身力气和踏实劲儿做工赚钱,自食其力。为了多挣点钱,他下矿井担煤,从井下挑一担煤到地面,工钱才几角,但他长年累月地坚持。平常,我见他的指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色煤炭。我和他住的房间只隔一扇门,夜里他在家时,我就跑去和他一起睡。他只念过两年小学,文化不高,却爱给我讲《西游记》的故事,虽然他讲得不全对,有时还会添些吓人或瞎编的情节,可我依旧听得津津有味,缠着他一遍遍地讲。</p> <p class="ql-block">农村的厕所一般都建在正屋后头,夜里黑灯瞎火的,我一个人不敢去,要拉着堂哥陪。有时他故意装睡,不管我怎么摇他都不动,急得我要哭,他才笑着爬起来,还笑我胆子小得像个姑娘家。平日里,他和奶奶杀鸡,一定会喊我过去,总把鸡腿留给我吃。逢年过节走亲戚回来,他口袋里的糖果花生,自己舍不得吃,一回家就塞给我。有一天,他上班的那家煤矿老板给了他一个梨子,便带回来给我。他递过来时,看到梨子表面有一处碰坏了,皮已变成褐黄,便把坏的那处一口咬了吃,把完好的部分留给我。他边嚼边笑着说:“好甜!”我没说话,却把梨子硬塞到他嘴边,非要他再咬一口我才肯吃。他装模作样地张大嘴,其实只轻轻地咬了一小点皮,还故意鼓着腮帮子,拿手抹着嘴角,装着汁水满溢的样子,惹得我笑个不停。</p> <p class="ql-block">最难忘的是我和他一起在晒谷场守夜的时候。粮食收割时,生产队的稻谷都摊在晒谷场上晾晒,夜里得有人看守。轮到堂哥守夜时,他拉着我一起,说是让我做个伴,其实是怕我一个人在家害怕。在晒谷场中央搭一个简易竹架,吊一顶蚊帐,再在地上铺张凉席,我和他便躺在里面。有时连蚊帐也懒得挂,俩人就躺在凉席上,望着天上的星星,比赛谁数得准。每次我俩数出的数目都不一样,他总坚持说他数的对,让我重新数。他手里摇着蒲扇,一边给我扇风,一边抬着头假装数星星,其实他根本就没数。更何况,满天繁星,本就数不清,只有我傻乎乎地数得格外认真。他在一旁看着我较真的样子,一脸的得意,而我数着数着就睡着了。夜色浓稠,田埂边的蛙鸣虫叫此起彼伏,银色的月光洒在我和堂哥身上,像给我们挂上薄纱帐。堂哥知道我胆小,总等着我先睡,并将手搭在我身上,让我感受到一种安全感,他嘴里不时呢喃:“睡吧,哥在呢。”我蜷缩在他身旁,听着这话,便很快安心入睡,梦里都带着甜。</p> <p class="ql-block">我小时候爱看小人书,《红楼梦》《三国》《水浒》《西游记》都让我着迷。有一次,父母带着我和堂哥去镇上赶集,我在新华书店内捧着小人书不愿走。父亲舍不得花钱买,硬拉着我离开,我眼里却噙着泪花。堂哥看到后,便牵着我的手,跟我父母说要带我去别处逛,故意绕了一圈,又把我带回书店,掏出他攒的钱,满足了我的心愿。那时,堂哥靠做红砖和下井担煤挣点辛苦钱,本就不多,大多要贴补家用,还要省吃俭用攒钱盖房子、娶媳妇,可给我买书从不犹豫。他说:“只要你想看书,哥就给你买。”他就盼着我能多读书,将来能走出农村,去更远、更广阔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后来,经媒婆介绍,堂哥认识了邻村一位漂亮姑娘,俩人很快便坠入爱河。一年后,就在俩人准备筹办婚礼时,姑娘却因一场意外而突然飘落天堂。这如晴天霹雳,生离死别的痛苦,让堂哥心如刀绞,悲痛欲绝。尽管我父母和亲友反复劝慰,他依然像丢了魂一般。有时我清早醒来,看到堂哥的枕头湿了一大片。那段日子,父母怕他想不开做傻事,悄悄叮嘱我,要时时跟着他、盯着他。一天,他带我去县城办事,我半步不离地跟着。在一个卖老鼠药的地摊前,他停下脚步,然后伸手拿起了两包老鼠药。当时,我急得抱住堂哥的手哭道:“哥,不要!”他愣了愣,拿药的手慢慢放了下来,低头看着泪流满面的我,重重地吐出一口长气,如释重负,然后一把拉着我说:“走,哥带你买书去。”那天,他牵着我来到书店,又给我买了一大袋子书。这些书,至今还存放在我农村的老家阁楼上,尽管纸页已经发黄,我却当宝贝收藏。</p> <p class="ql-block">长大后,我离开家乡去了部队,自此走出了山村。堂哥仍守在老家,在煤矿做老本行,经验多了,开始当技术员。后来,他结婚成了家,有两个可爱的儿子,还盖了新楼房,日子过得还算滋润。我们经常书信联系,我返乡探亲,都要在一起聚聚。可我从没想过,意外来得猝不及防。有一天,他被朋友请去煤矿井下做技术指导时,矿井突然发生坍塌,将他永远留在了那片黑暗里。消息传来,像一把尖刀,将我的心撕得碎了一地。从此,只剩下我无尽的悲痛和思念。</p><p class="ql-block">如今,堂哥给我买的那些书还完整地保存着,他分享给我的甜味还在口舌萦绕,晒谷场的月光与蛙鸣还时常在梦里回响。在茫茫人海里,也许他微小得如同沧海一粟,毫不起眼,但是,并没有因为生死和时间久远而让我忘记他。他的爱护,早已化为一股温暖的力量,融入了我的血脉,一直陪伴着我,就像那年的月光、书香与晒谷场的风,永远温暖,永远明亮。</p> 我和他的交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