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法 · 明清楹联】 （一）董其昌、祝世禄、赵宧光、张瑞图「楹联墨迹」赏析

谢凤祥

墨海寻踪 楹帖撷英

创办于1977年的《书法》杂志，恰与我的知青岁月悄然叠印。

彼时我下放耒阳亮源公社红旗林场，日日耕垦山野，手握锄犁劳作于田垄之间，心底却始终藏着对翰墨的执念与热爱。纵使身处乡野，也从未放下笔墨，于晨光朝露、稻浪清风里临池不辍，在一方素笺上耕耘心中的笔墨天地，只是那时的我，尚不知世间竟有一方纸页，专为书法艺术留白，为笔墨神韵立心。1979年，我招工至耒阳董溪煤矿工作，纵使日常工作忙碌，仍在闲暇之余沉心经典、与古为徒，每至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时，便独对孤灯，展纸挥毫，对着古代贤哲的优秀法帖悉心临摹、潜心研习，在笔墨流转间与先贤对话。犹记1983年冬，我在耒阳县浔江公社邮政所，怀着满心期许郑重订下1984年全年《书法》杂志，指尖轻触书页，油墨初凝的清冽微香萦绕鼻尖，也正是这一刻，我与这本承载着时代笔魂、凝聚着书法精髓的期刊，结下了跨越岁月的不解之缘。它如一束穿越田野的微光，既映照出泥土深处的青春热望，亦悄然铺就我叩启书法圣殿的第一级青石阶。《书法》为新中国大陆首家书法专业期刊，跻身国家中文核心期刊之列，更是当代书坛公认的权威重镇。

刊物秉持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并重的初心，获国家新闻出版总署嘉许；更三度摘得中国文联、中国书协主办的“兰亭编辑出版奖”，其学术厚度与时代担当，可见一斑。数十年来，它以纸为媒、以墨为语，汇聚古今书坛精粹，搭建起传承与创新的桥梁，让书法艺术的文脉在时代浪潮中生生不息。四十余载春秋，它忠实记录书法艺术的演进脉络，深情见证一代代书家从青涩临帖到风骨自立的成长之路。

本期特撷明清大家董其昌、祝世禄、赵宧光、张瑞图的楹联墨迹，以联为镜，照见先贤笔底云烟、胸中丘壑——方寸楹语间，自有山河气象，万古风神。

明代书坛巨擘董其昌，其行草如云鹤游天，不激不厉，尤得南宗画意之三昧。观“客渚含兰思，寒灯照雨声”二句，笔意萧散而神韵内敛，墨色清润而气格高华：兰思隐于烟水之畔，幽微难即；雨声滴落孤灯之侧，清冷可闻。字字如浮香暗度、寒光沁骨，疏淡处见深衷，简远中藏万绪，真可谓以书为画、以墨写心者也。

同为董氏妙笔，“竹送清溪月，松摇古谷风”更显空灵逸气，愈见其“书画同源”之妙境。竹影摇而月随溪转，松涛起而风自谷生；行草点画疏密有致、俯仰生姿，墨痕未干，清风已穿林而过，松筠之清韵、溪月之澄明，皆凝于毫端。古意非泥古，生机自盎然，一纸之间，天地呼吸可感。

祝世禄行草“一帘花影三更月，万壑松声半夜风”，酣畅中见精微，跌宕处见沉着。花影婆娑，月色浸帘，清光如泻；松涛澎湃，风穿万壑，声入太虚。其笔势纵而能收，气脉绵长不绝，浓淡相宜，虚实相生，恍若夜半独坐山斋，目接幽境之无垠，耳纳天籁之不息，静极而动，动极而静，深契晚明文人幽玄之思。

赵宧光独创“草篆”，“超鸿濛而远迹，侣山水以忘年”八字，篆法中见草意，古拙里藏飞动。线条盘曲如藤蔓攀崖，凝重而生意勃发；结体疏朗若云开太初，简远而气象恢弘。鸿濛之境跃然纸上，忘年之志凝于毫端——静穆非枯寂，超然非避世，乃以古篆为舟、草势为楫，渡向天地未分之澄明。

张瑞图行书“整顿乾坤将相归休，林壑渔樵”，锋棱峻峭，骨力洞达，字字如刀劈斧削，而气脉贯通如江河奔涌。前句似金戈铁马，气吞寰宇，显庙堂之担当；后句若烟波钓艇，意远神闲，寄林泉之素心。刚健与淡泊并峙，方折与圆融共生，于顿挫提按之间，写尽明代士人立身于进退之际、游心于仕隐之间的精神张力与生命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