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塬》——中篇小说连载

悲怆之海

第三章：赶集

赶集日，黄土塬活了。

天刚麻麻亮，塬上各条土路就热闹起来了。驴车牛车马车“咯吱咯吱”地响，车轱辘在硬土路上碾出深深浅浅的辙印。婆姨们挎着竹篮，篮子里盖着粗布，底下是攒了半个月的鸡蛋，或是新纳的鞋垫、绣的枕套。汉子们则扛着麻袋，里头装着晒干的枣、核桃，或是自家地里收的几把旱烟叶。

铁柱和桂兰也起了个大早。桂兰把攒的二十来个鸡蛋小心地码在铺了麦秸的篮子里，又包了两双新做的布鞋。铁柱则扛了半袋小米，打算换点盐和煤油。三岁多的丫头非要跟着，桂兰拗不过，给她扎了两个羊角辫，系上红头绳，抱上了驴车。

镇子就一条主街，平日里冷冷清清，逢五逢十的集日却像换了天地。街两边摆满了摊子：卖针头线脑的、卖镰刀锄头的、卖粗布花布的、卖油盐酱醋的……空气里混杂着牲口粪的味儿、油炸果子的香、还有陈年土货的霉气。

铁柱在粮摊前蹲下，抓一把小米让掌柜的看成色。桂兰牵着丫头，在布摊前流连，手指摩挲着一块蓝底白花的细布，问了价，又摇摇头放下——太贵，够买半个月的盐了。

街角传来争吵声。卖菜的老王和买菜的栓子爹杠上了——为了一分钱的差价。

二十出头的栓子蹲在一边，眼睛却不在吵架的爹身上。他盯着街对面收土特产的外地贩子。

贩子用极低的价格收走老乡的核桃、大枣，转手就能赚差价。栓子心里“咯噔”一下。

“老王，你这韭菜蔫了吧唧的，还卖这么贵？” “爱买不买！就这价！” 两老人越吵声音越高，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七嘴八舌地劝。铁柱挤过去，把两人拉开：“乡里乡亲的，为几分钱置气，值当？”他从自己袋里抓了几把小米，塞给老王，“添点，添点，都让一步。”

风波平息了，人群散去。栓子却还蹲在原地，眼神跟着那个外地贩子转。

贩子正跟一个老汉讨价还价，老汉背来的一布袋核桃，个个饱满，贩子却硬说“个头小、皮厚”，压到了三毛一斤。老汉嘟囔着不情愿，最后还是卖了——他得换钱给孙子买本子。

铁柱换好了盐和煤油，又给丫头买了块麦芽糖。丫头舔得满脸都是，桂兰一边笑骂一边给她擦。三人正要往回走，铁柱瞥见货摊角落蹲着个人——是杏花。

杏花今天穿了件水红色的褂子，在灰扑扑的人群里格外扎眼。她没买东西，只是看着摊子上那些城里来的新鲜玩意儿：塑料发卡、印着明星照片的笔记本、还有一小盒雪花膏。她拿起雪花膏，拧开盖子闻了闻，又轻轻放下，眼神里有些什么东西，亮晶晶的，又黯下去。

铁柱脚步顿了顿。桂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抿了抿嘴，没说话，只是把丫头抱紧了些。

“铁柱哥。”杏花抬起头，看见他们，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勉强。

“来赶集？”铁柱问。 “嗯，跟我娘来的。”杏花指了指不远处正在挑镰刀的娘，“看看有啥需要的。”

两人一时无话。集市上的嘈杂声涌过来，又退下去。

最后还是桂兰开口：“杏花，这雪花膏闻着挺香。” 杏花眼睛亮了一下：“桂兰嫂子也觉着香？城里人都用这个。”

另一边，栓子已经跟上了那个外地贩子。贩子姓赵，操着一口外地口音，正在收拾摊子。栓子凑过去，递了根自己卷的旱烟：“赵叔，歇会儿？”

赵贩子打量他一眼，接了烟。栓子蹲在旁边，状似随意地问：“赵叔，您这收的核桃、枣，都往哪儿卖啊？” “县里，省里都去。”赵贩子吐了口烟圈，“城里人稀罕这些土货。” “那……能赚不少吧？” 赵贩子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混口饭吃。你们这儿东西好，就是老乡们不懂行情，卖不上价。”

栓子的心“咚咚”跳起来。他想起爹为了一分钱跟人吵架的样子，想起娘补了又补的衣裳，想起自己相了好几次亲都黄了——人家嫌他家穷。

“赵叔，”栓子压低声音，“要是……要是我从乡亲们手里收，再卖给您，您能给啥价？” 赵贩子眯起眼，重新打量这个黑瘦的年轻人：“你？你有本钱？” “我可以先赊着，卖了再给钱。”栓子说，“我在村里人缘还行。”

赵贩子沉吟片刻，伸出两根手指：“每斤我给你加两分。但得保证质量，不能掺次货。” 两分！栓子脑子飞快地算：收一百斤核桃，就能多挣两块；收五百斤，就是十块……够买好几斤肉，够给娘扯块新布了。

日头偏西，集市渐渐散了。驴车又“咯吱咯吱”地往回走，只是车上多了些东西：铁柱家的盐和煤油，桂兰给丫头买的一块花布头，还有铁柱悄悄多买的一小盒雪花膏——桂兰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把脸别过去，耳朵根有点红。

杏花和她娘走在后面。杏花娘一路唠叨：“看看就行了，那雪花膏有啥用？抹了能当饭吃？”杏花不吭声，只是回头望了一眼越来越远的镇子。镇子那头，是县城；县城那头，是省城；省城那头……是她想象不出的世界。

栓子没跟他爹一起回。他跟赵贩子又聊了半晌，直到赵贩子的拖拉机“突突”地开走了，他还站在尘土飞扬的街口，望着拖拉机消失的方向。

风把他敞怀的褂子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倔强的旗。他心里那点火星，被今天集市上的风一吹，“呼”地一下，成了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