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又逢君

柳风

柳岸又逢君（小说） 第一章春水·故影柳枝低垂，细长的嫩条几乎要吻上初春新湖的涟漪。风很软，带着水汽和泥土苏醒的腥甜，拂过面颊。我站在老地方，脚下是经年踩踏、微微凹陷的岸泥。湖心，水波轻轻晃动，揉碎了一池天光云影，也揉碎了一个熟悉又遥远的倒影——阿云。她回来了。就在这个柳树刚刚抽芽的春天。五年时光足以改变许多。她不再是当年那个穿着洗得发白帆布鞋、眼神里盛满远方星火的姑娘。此刻，她站在不远处的水边，一身利落的卡其色工装，裤脚随意地挽起，露出纤细的脚踝，正低头专注地记录着平板电脑上的数据。阳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下颌线比记忆里清晰了些，添了几分坚韧。她是作为市里特聘的湿地生态修复专家回来的，任务是拯救这片我们童年奔跑过、如今却日渐淤塞、病恹恹的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闷闷的。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脚跟踩进身后松软的泥土里，几乎要藏进那排尚未完全舒展的柳树阴影中。五年前那个雪夜，她转身离去的背影，和眼前这个被春日暖阳镀上金边的身影，在视线里重叠、撕扯。那时她如解缆的轻舟，决绝地驶向未知的烟波浩渺，留我在原地，像一株被寒冬冻僵了心脉、怯于抽芽的岸柳，只能将所有的期盼与挽留，无声地深埋进根须的黑暗里。一阵风过，几片早发的柳叶打着旋儿，飘落在她脚边的水面上。她似乎察觉了什么，抬起头，目光穿过摇曳的柳条间隙，直直地望了过来。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湖水的微光在她眼底跳跃，那里面没有预想中的疏离或怨怼，只有一丝猝不及防的讶异，随即沉淀为一种深潭般的平静。她微微颔首，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投入湖心的一粒微小石子，在我心湖里激起无声却巨大的涟漪。她认出了我。隔着五年的光阴，隔着新柳初发的距离。 第二章雪泥·旧痕那抹极淡的颔首，像一根无形的线，猛地将我拽回五年前那个凛冽的雪夜。火车站昏黄的灯光下，雪花狂乱地飞舞，扑打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凝结又滑落。空气里弥漫着铁轨的锈味和离别的焦灼。阿云穿着那件洗得发薄的旧羽绒服，围巾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燃烧着某种我无法理解、更无力挽留的火焰。“岸，我得走。”她的声音被站台的喧嚣切割得有些破碎，却异常清晰，“外面的世界很大，我……想去看看。”我喉咙发紧，像被冰碴堵住，所有翻腾的话语都冻结在舌尖，只剩下笨拙的沉默。雪花落在她微颤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她看着我，那火焰般的眼神深处，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失望。她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汇入了检票口涌动的人潮。那背影，决绝得如同挣脱了最后缆绳的孤舟，瞬间被汹涌的夜色和蒸汽吞噬。站台瞬间空了。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穿透棉衣，直直钉进骨头缝里，最终凝结在我僵硬的睫毛上，沉重得几乎无法睁开。整个世界只剩下铁轨延伸向无尽黑暗的轰鸣，单调而冷酷。我木然地走出车站，漫无目的。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混沌。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这片湖畔。岸边的老柳树在风雪中瑟缩，枯枝嶙峋，像垂死老人伸向天空的绝望手臂。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一根低垂的、尚算柔韧的枝条。它那么细，在寒风中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折断。我用冻得麻木的手指，极其笨拙地、几乎是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固执，一点点地，将它从主干上掰了下来一小截。粗糙的树皮硌着掌心，断裂处渗出一点微凉的汁液，混着冰冷的雪水，沾湿了我的手指。回到家，灯下。那截小小的枯枝躺在掌心，冰冷，僵硬，毫无生气。我找来一本最厚、最重的旧书，小心翼翼地将它夹在书页深处。合上书页的刹那，一滴滚烫的东西终于挣脱了束缚，重重地砸落在书页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不规则的湿痕。我猛地翻过那页，在背面空白处，用颤抖的笔尖，用力写下两个几乎要穿透纸张的字：别走。墨迹未干，字迹扭曲，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书页合拢，将这段未及出口的挽留、这根沾着泪与雪水的枯柳，连同那个被冰封的冬天，一同封存进黑暗的深处。像埋葬了一个不敢发芽的春天。 第三章新绿·暗涌阿云的工作室，就设在湖畔那座废弃多年的水文观测站里。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已焕然一新。空气里弥漫着新鲜的木材、泥土和某种不知名植物的清苦气息。巨大的工作台上铺满了图纸、土壤样本、水样试管，还有几枝形态各异的柳条，被小心地插在盛水的玻璃瓶中，嫩芽初绽，透出勃勃生机。“林岸？”她正俯身观察显微镜，闻声抬头，脸上掠过一丝意外，“你怎么来了？”“听说…你在做柳树复壮的研究？”我有些局促，目光扫过那些生机盎然的柳枝，又落回她脸上，“这片老柳林，小时候…我们常来。”“嗯。”她直起身，摘下手套，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波光粼粼的湖水和岸边的垂柳，“根系退化，土壤板结，病虫害严重……问题不少。但，它们还在努力活着。”她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专业人士的笃定，目光却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绿意，看向更深的时光。接下来的日子，我成了她“项目”的编外人员。说是帮忙，更多是笨拙地打打下手。递工具，记录数据，清理枯枝。沉默是常态，只有风声、水声、偶尔工具碰撞的轻响，以及她偶尔简洁的指令。我们默契地避开过往，话题只围绕着柳树、土壤、水质，仿佛两个初次合作的陌生人。然而，有些东西无法阻挡。比如，当她俯身测量柳树胸径时，一缕碎发滑落额前，我下意识地伸手想替她拂开，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猛地缩回，尴尬地悬在半空。她似乎并未察觉，只是专注地在本子上记录着数字。又比如，暴雨突至，我们狼狈地挤在观测站窄小的屋檐下躲雨，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浸湿了肩头一小片布料，她微微打了个寒颤。我脱下外套递过去，她迟疑了一下，没有拒绝，低声说了句“谢谢”。那件带着我体温的外套裹在她身上，空气里弥漫着潮湿泥土的气息和她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一种无声的、小心翼翼的暖流在狭小的空间里悄然流淌。一次，她需要采集高处柳枝的样本。梯子架在湿滑的泥地上，有些不稳。她攀上去，伸手去够那根向阳的枝条，身体微微前倾。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双手紧紧扶住了摇晃的梯脚。她顺利剪下枝条，低头看我时，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飞快掠过，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一圈微澜，随即又归于平静。“没事。”她下来后，只淡淡说了两个字，接过我递上的样本袋，指尖不经意地擦过我的手背，带着微凉的湿意。那短暂的触碰，却像电流般窜过，留下久久不散的麻痒。我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初春的冰面。冰面下，是汹涌的暗流，是沉默滋长的新绿，是那些被刻意遗忘的旧痕，在泥土深处悄然萌动，等待着一个破土而出的契机。而契机，往往伴随着风雨。 第四章骤雨·春洇天气预报里的暴雨，比预想的更暴烈、更迅疾。傍晚时分，铅灰色的云层骤然压到湖面，狂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疯狂地抽打着大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湖面瞬间沸腾，浊浪翻滚，岸边新栽的柳树苗在狂风中剧烈摇摆，细弱的枝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随时可能被连根拔起或拦腰折断。观测站的门被猛地撞开，阿云浑身湿透地冲进来，雨水顺着她的发梢、衣角往下淌，在地板上迅速积成一小滩。她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焦灼。“不行！新栽的苗子顶不住！”她声音嘶哑，几乎被风声雨声吞没，抓起一件雨衣又要往外冲，“根系太浅，土全被冲松了！”“阿云！太危险了！”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触手冰凉。风雨从敞开的门灌入，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那是最后的种源！”她猛地甩开我的手，眼神决绝，像一头护崽的母兽，“不能毁！”话音未落，人已再次冲入那片白茫茫的、狂暴的雨幕之中。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我抓起另一件雨衣，紧跟着冲了出去。天地混沌一片，雨水疯狂地砸在脸上，生疼，视线模糊得几乎睁不开。狂风卷着水汽，呛得人喘不过气。只能凭着记忆和模糊的轮廓，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那片新植区。远远地，借着惨白的闪电撕裂夜幕的一瞬，我看到了她！她正扑在一株被风刮得几乎贴地的柳树苗旁，徒劳地用双手死死护住那脆弱的树干，试图将它扶正。脚下的泥土早已被泡成稀软的泥沼。又一个巨浪般的风压袭来，她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呼声被风雨吞没，瞬间陷进了齐膝深的、黏稠冰冷的泥浆里！“阿云——！”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心脏。我跌跌撞撞地扑过去，泥水四溅。她半个身子陷在泥里，挣扎着，却越陷越深，脸上沾满污泥，雨水冲刷出一道道狼狈的痕迹，只有那双眼睛，在闪电的映照下，依旧燃烧着不肯放弃的火焰。“别动！”我嘶吼着，声音被风雨撕碎。俯下身，双手穿过她的腋下，用尽全身力气，像拔一棵深陷的树，将她从冰冷泥沼的吞噬中硬生生地拖拽出来。她浑身泥泞，冰冷而沉重。没有丝毫犹豫，我背对着她，猛地蹲下：“上来！”她冰冷、湿透、沾满泥浆的身体伏了上来，双臂紧紧环住我的脖子。那冰冷的触感和重量，却奇异地点燃了我身体里所有的力量。我咬紧牙关，背着她，在肆虐的狂风暴雨中，在泥泞不堪、随时可能再次陷落的岸边，一步一步，艰难地跋涉。每一步都沉重无比，雨水像鞭子抽打着脊背，狂风试图将我们掀翻。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呼吸喷在我的耳后，急促而灼热。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如一个世纪。终于，观测站那昏黄的灯光在滂沱雨幕中透出模糊的光晕，像一座微弱的灯塔。就在我拼尽最后力气，一脚踏上观测站干燥的水泥台阶时，背上的人忽然动了动。她伏在我的肩头，声音很轻，带着剧烈的喘息和一种奇异的沙哑，穿透风雨的余响，清晰地钻进我的耳膜：“林岸……”我脚步一顿，心脏狂跳。“当年……那本旧书里……”她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带着雨水的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那支柳枝标本……背后的字……”“为什么……现在才让我看见？”轰隆——！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墨黑的夜空，瞬间照亮了她近在咫尺的脸庞。雨水顺着她的发梢、鼻尖滴落，砸在我颈后的皮肤上，冰冷，却带着灼人的力量。我僵在原地，背着她，像背着一座沉默的火山。那本尘封的旧书，那页洇着泪痕的纸，那两个穿透时光的、绝望的字——“别走”——在电光石火间，无比清晰地灼烧着我的脑海。我艰难地转过身，想看清她的眼睛。她挣扎着从我背上滑下，双脚落地，却因虚弱和情绪激动而踉跄了一下。她没理会，只是急切地、甚至有些粗暴地从她那个湿透的、沾满泥浆的工具包里，掏出一个密封严实的防水袋。袋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支颜色枯黄、形态却相对完好的柳枝标本。闪电再次亮起，惨白的光映着那小小的标本。她手指颤抖着，将袋子翻了过来。在标本背面的位置，隔着那层被雨水模糊的塑料，两个墨色陈旧、笔迹稚拙却无比用力的字，穿透了五年的尘埃与沉默，猝不及防地、赤裸裸地呈现在我们之间被风雨打湿的空气里：别走。雨水敲打着观测站的铁皮屋顶，发出密集如鼓点的声响。更多的雨水，顺着我们湿透的头发、衣襟，滴落下来。一滴，又一滴，正好砸在那个透明的标本袋上，在“别走”两个字周围晕染开一片更大、更模糊的水渍，缓缓扩散。那晕染开的，哪里是雨水？分明是迟到了五年的春天，在此刻骤然决堤，带着泥土的腥、柳枝的青涩，和一种痛彻心扉又汹涌澎湃的暖意，无声地洇开，彻底模糊了所有旧日的冰封界限。这个春天，我们终于不再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