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音里的华山

一花一世界

我打小生活在一望无垠的平原之上，小时候从未踏出过家乡的边界，却始终笃信，这片土地上藏着一座山。

这份执念，源于娘亲口中反复讲述的往事——父亲当年去华山拉石头盖屋的故事。

那时的农村，家家户户皆是土坯房，盖屋打地基最缺不得石料，而华山石，是乡亲们心中的上上之选。它呈黄褐色，质地不算坚硬，却层理分明、易成规整石片，用来砌墙打地基，既稳固又不返潮，这般优点，是其他石料无法可比的。

父亲白天忙完生产队的农活，夜晚便拉着平板车，奔赴二十五公里外的华山拉石头。每当父亲行至半路，娘亲便安顿好我们三个年幼的孩子睡熟，带着大姐赶去接应。她们在平板车的左右两侧系上麻绳，将绳头搭在垫了毛巾的肩头，身体前倾、双腿蹬地，与父亲同步发力，一步一步把满载石料的平板车拉回家。

父母这般燕子衔泥般的辛劳，最终换来了三间敞亮的堂屋，也让我对华山石充满了好奇，对那座藏在故事里的华山，生出了无尽的向往。

参加工作后，每次回老家途经华山镇，我总会下意识地望向车窗外，却始终寻不见山的轮廓。后来听闻，华山早已被开采殆尽，只剩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包，全然没了山的模样，心中便多了一份难以释怀的遗憾。

立春过后，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同事提议去华山镇踏青，说要去看看华山。我暗自失笑，华山早已“夷为平地”，哪里还有山可看？可心底那份藏了多年的执念，还是驱使我随他们一同前往。

丰县华山，坐落于江苏省徐州市丰县东南约十五公里处，是丰沛平原上罕见的天然山体。相传汉高祖刘邦曾赐名“东华山”，与西岳华山遥相呼应。据新版《丰县志》记载，此山高五十九点七米，占地十四点四四万平方米，为丰县境内的最高点。山体呈南北走向，由前高后低的三个小山头组成，在当地百姓口中，便唤作前山、后山，还有一处相距较远的小山头，人称“小山子”。

车子驶离徐丰路，沿着华山镇的中心大街，一路向北再左拐，不过五分钟，便抵达了山的北侧。

我们从“卧石观云”的石刻处开始登山，这块巨石背后，藏着一段三国旧事：某年仲夏，刘、关、张、赵四兄弟相聚华山，酒酣之际，赵云借着酒劲挥枪，四人合力在平石上刻下“卧石观云”四字，以纪念桃园结义的深厚情谊。这处景致，也自此成为丰县八大景之一。

循着英雄的足迹拾级而上，沿途荒草与低矮的杂树掩映着黄褐色的碎石，越往上走，山势愈发崎岖，登顶时，我已是微微出汗、气喘吁吁。

山顶一侧，有亭翼然而立，曰寄兴亭，飞檐翘角，檐柱‌古朴，四周石凳栏杆‌静立，似在等候游人歇脚抒怀。亭旁有一方巨石，突兀于顶部，石面粗糙，纹理纵横，与周遭的碎石相映，尽显山野本真。

站在山顶极目远眺，平原上的村庄与农田尽收眼底，虽无泰山登顶“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磅礴震撼，却也生出“山不在高，有仙则名”的旷达与惬意。

沿着山路左侧下行至山脚，传说中与后山相连的前山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方澄澈的水塘。

据说，华山村的村民们，早年便在农闲时结伴开采山石换钱，后来华山石的用途愈发广泛，盖房、修水利、筑路桥都离不开它，这也愈发刺激了大规模的开采。随着雷管与黄色炸药的使用，再加上钾矿厂的开采，这座小小的华山遭遇了灭顶之灾：前山被开采殆尽，后山也被削去大半，昔日前山脚下的一汪清泉，便只剩了如今这方深深的水塘。

站在水塘南侧远眺，水面如镜，映着天边淡淡的云影，不远处的“小山子”依稀可见被村庄环抱；与之遥相呼应便是后山，它犹如一头浮出水面的巨鲸，脊背在天光下泛着沉静的黄褐色，仿佛仍在守护着这片平原的旧梦；近看则能清晰瞧见，为保护山体，人们给华山穿上了层层“锁山甲”，将这最后一角山峦牢牢护住。

沧海桑田，岁月流转。当年，人们为了生存，不加节制地向大山索取，让华山险些消失在平原之上；如今，为了守护家园与生态，又用智慧与双手留住了华山的最后一角，也留住了我心中那份对山的依恋，更留住了平原儿女刻在骨子里的乡音。

这座曾被岁月磨平棱角的山，终究以另一种方式，永远留在了家乡的土地上，也留在了我记忆的深处。

作者简介：

丁允书，笔名一花一世界，男，汉族，出生于1972年10月26日，先后毕业于徐州教育学院、江苏教育学院，大学本科，江苏省丰县中学高级教师，丰县春蚕文学社编委，文学领域优质作者。爱生活爱养花，酷爱写作，曾发表数十篇论文。文学作品发表于美篇、汤圆文学社、徐州同城、飞龙湖文学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