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阔战阵 与卒同眠

梦白浪

契阔者，唐代以来形容离合，此前意味着战友情谊。

2024年初冬，我将卢森堡城的停留设定为四个半小时，主要一睹巴顿安息之地。
原猜测FLIX大巴可能停在火车站，就乘那里的公交车到达城市东郊的巴顿墓，结果大巴车停在了卢森堡西郊。 下车后面对蜘网交通图，迅速构思新的作战计划，发现15路公交可以完美满足要求。

卢森堡公交免费，这才是福利国家应该有的样子嘛。西欧旅行其实不怕公交收费，怕没地方售票，司机还不收现金。
城内目睹一场轻微交通事故。将军就是因为车祸导致离开人世。 在“哈姆火车站”站下车，开始步行。好友海军大将几个月前寻找曾遇到困难，我事先仔细核对地图，但身临其境还是不免转向。醒目的公墓牌子把我引向民间墓地，浪费了一些精力和时间。
这里我把行进路线划出，供有兴趣的朋友参考。

迂回冤枉路也标上了。

注意这个拐弯，看似无路。 走下公路是一条林荫道，无人无车，就像电影结尾将军牵着一条狗闯入空旷之地，沿途欣赏绚秋林。 卢森堡美军公墓是卢森堡唯一一处美军墓葬，占地50英亩，安眠5076人（包括101位无名者）。
大门色调让我想起了巴黎荣军院。
巨大的纪念墙上绘制欧战地图
接待室见到中文导览——可见国内来此的巴顿粉丝甚众——且与英文导览手册内容几乎完全不同，又是意料之外。
英文版本没有突出巴顿，中文版则将其置于醒目位置，看来对东西方文化差异有所了解。 墙上有关于他的介绍。 巴顿墓碑位于“首席”，面对着他的士兵们，碑刻简朴。
将军声称，他是曾经与亚历山大、汉尼拔、凯撒、拿破仑并肩作战的统兵官。
“愿战败之敌抬着我的遗体，在我的部队护送之下，使灵魂安然降落，陶醉于后人评说”
1945年12月21日，巴顿在德国海德堡去世，巴顿夫人希望将其迁回国内安葬，但军方表示还是留在欧洲为好。
圣诞节前（也是在其子22岁生日时）匆匆下葬，而在军校学习的小巴顿不得请假，艾克没有过来。
很有几分人走茶凉的无奈。

那天下着大雨，成千上万的人从卢森堡火车站排到哈姆墓地，由法军鸣放17响礼炮。
出席的巴顿夫人表示希望合葬，军方说这里是军人墓地，同穴不宜。 当初的墓葬是和第三集团军阿登战役的阵亡士兵“打成一片”，由于拜访者太多，导致周边草坪枯萎。1947年3月19日也就是我军主动撤出延安的那一天，被迫将灵柩迁移到前面的高处。

早期都是简陋的木质十字架，现在的精雕细刻也非一步到位。 《六韬 论将》言，将有勇、智、仁、信、忠“五材”，但无义，那是乱军之物，所谓慈不掌兵。逝去的巴顿与前部下同眠异乡，算是挽回几分情义。

巴顿夫人后来在马萨诸塞州去世，却又拒绝与巴顿合葬，还是子女们偷偷将骨灰带到卢森堡、洒在一起。
小巴顿后来参加了东亚半岛和越南的战争，晋升为将军，有5个孩子，2004年以80高龄去世。

战争结束时，巴顿指挥的第三集团军实质已经是拥有18个师、54万人的集团军群（按苏联标准可以称为方面军），也是美军历史上最强大的野战部队，正准备以排山倒海、摧枯拉朽之势进入捷克。

捷克西部的比尔森建有巴顿纪念馆（中午休息，周一闭），那是第三集团军作战时抵达的最东点，1945年5月6日下午冲入市中心，德军守将签署降书后自尽，8000人做了俘虏，美军仅死亡1人，伤16人，5月9日至13日，第三集团军俘虏停战后放下武器的德军50万人。
巴顿声称离布拉格只有25公里，被上级严令停步，不然真可能与苏军发生冲突。

大胡子内部表示：像第三集团军那样横跨法国的进军，对于红军来说是不可想象的，而且肯定办不到。

然而巴顿被极端憎恨苏联的幕僚包围，他因而对苏联产生无端的仇视，变得极其敏感，动辄将苏军行为视作挑衅，并坚决反制。
柏林庆祝游行时没有指定最高组织者，朱可夫元帅首先上车检阅，巴顿脸色发青，忙不迭跳上车紧跟其后，没能并排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这种较劲一直到他躺下。
巴顿曾言，沾沾自喜时总要仰望星空，提醒自己是如何渺小。
同时让布莱德利等人非常反感的是，他的军服、钢盔、指挥车上缀满了将军星徽，被士兵们称为“移动银河”
——原来他是在仰望自己。 任巴伐利亚军事长官时，刚愎狂妄最终导致其毁灭。

电影中完整再现了他在战后大放厥词、妄图对苏开战——
“我看我们这仗是白打了，为什么不趁军队还在，直接去打俄国人呢？只要艾克点头，我几天之内就会出击，而且让外人看起来是他们先动手的。”

斯科特演到这里，眼睛放光。
接电话者其实不是片中的史密斯将军（巴顿生前表示不允许这家伙出席自己的葬礼）而是麦克纳尼将军，巴顿还说了一句“你们不必介入，我在下面干就行了”。
麦克纳尼：“纳尼”？！在愤怒和恐惧中摔了电话。

老家伙变得有些讨厌了，他的生命也进入倒计时。

1945年10月13日中午，已经解职赋闲、即将回国退役的巴顿遭遇车祸，全身瘫痪，紧急送往海德堡陆军医院，直至去世。
巴顿之死一直被阴谋论包围，有美国封口说、苏联报复说、黄金伤身说等等，反正车祸事故确实有许多怪异之处，可以供大家天马行空般想象。

巴顿传记的作者法拉戈二战时在美国海军情报部门任职，写书时阴谋论尚未喧嚣日上，他后来才去车祸现场勘查，虽然面目全非，总算是第一个实地考证者。

据说肇事司机汤普森当时没有踩刹车而是踩油门，旁人证实他满身酒气，随后一度失踪，汤普森表示，由于巴顿部下要以命抵命，他不得不被军队护送去了英国，但四天后又返回德国。
后来又有说法，认为巴顿的司机要负主要责任。

总之，当时的所有记录文件消失、相关人员匿迹。

至少人员凭空消失是不可能的，或许他们只是不像巴顿那样，有一张管不住的大嘴。

1994年6月5日，汤普森在新泽西的卡姆登去世。那是治安臭名昭著之地，战列舰“新泽西”号就停泊在城边，去参观的外地人都要小心翼翼。好在费城有通往那里的地铁，出来后步行不需很远，我才壮胆前行。
汤普森在卡姆登开设的店铺两次遭到打劫，妻子与歹徒对射身亡，他晚年被子女嫌弃，处境凄凉，退役后对自己如何导致巴顿车祸始终一字不提。

从费城望对岸的卡姆登，一片沉寂。

巴顿身后除了为坦克命名，差不多要被世人遗忘，电影使其死而复生。《巴顿将军》在奥斯卡大奖捞的钵满盆满，无疑大大提高了他本人的知名度。

战后不久，好莱坞就想将巴顿搬上银幕，遭到五角大楼和巴顿家人的反对，冠冕堂皇的理由是不允许损毁其形象。

制片人弗兰克麦克阿瑟是最能代表好莱坞与军方关系的第一人，二战时任马歇尔将军高级助理、陆军准将。
电影脚本根据法拉戈写的传记、配合布莱德利将军回忆录创作，再由科波拉改写完毕。

电影是前陆军将军、海军官员和陆战队员斯科特与美国军方协调之后的的成功合作。

但即使是退役将军拍摄巴顿，也被军方屡屡发难，险些失败。斯科特表示电影有好多主人，而必须服务五角大楼，布莱德利和他的作品。。。。。。

电影出台正是越战深陷泥潭，国内反战浪潮高涨之时，却凭借高超的艺术感染力挽回了颓丧局势，“从军报国”现象再度显现。
观众们很欣赏斯科特的演技，但他在领奖时拒绝出席，由麦克阿瑟代领，“他咋想的”多少也是个谜。

该片荣获奥斯卡多项大奖，风靡世界，曾让青年时代的我等如醉如痴。

不否认自己是巴顿的粉丝，当初喜欢他是因为其“赫赫武功”，现在则是因为“这老头很有意思”。正因为他的优点缺点一样突出，才显得与众不同，令人怀念。
那一年的9月13日下午，本来工作人员要为副统帅讲解这部电影，但林总没顾得上看。

上大学时遇到学校晚上播放该片，我马上给高中同学打电话，同样的粉丝从鼓楼骑车赶来，我们挤在食堂上层的投影厅，没有字幕，几乎什么都听不懂，还是全神贯注。
这片子太长了，到了巴斯托尼雪地行军时，同学要回城，我们虎头蛇尾结束观影。

几年后，央视将该片作为引进五十二部二十世纪福克斯公司影片的最后一部播放，隆重结束这一文化交流活动，早有准备的我当即以录像机转录。
很满意央视的译配和配音语调，翻来覆去看了多遍，记住了不少台词。
录像机时代结束后，又购买了影碟，配音逊色，但增加了一些央视删除的部分。

现在回顾，虽然电影很经典，但立意无疑反动。法拉戈的原作还算客观，不乏戏谑之语，经过科波拉的改编（他本人同样因而咸鱼翻身）和拍片时忠诚老兵们的监督，把巴顿拍成了无敌般的存在，神剧之一是子虚乌有的手枪打飞机。
艾克妻子坚决反对片中出现她丈夫的形象（可见二人结怨之深），一些话只好由史密斯作为代言。

电影不仅充满阿谀奉承（柯特曼的恭维简直厚颜无耻），而且张冠李戴谬误百出，比如将隆美尔的《步兵进攻》书名篡改为《坦克攻击》。
巴顿进巴勒莫是深夜，电影里改成大白天，万民夹道欢迎。
自己吹嘘也就算了，不仅丑化苏联军人，还把蒙哥马利描绘得猥琐不堪，就是斯帕兹将军和巴顿手下也显得呆头呆脑。

然而不能否认令人惊叹的摄影，难忘的音乐，精湛的演技，更不用说开始的震撼场面。

作为巴顿的不二演员，斯科特六十岁时又出演了《巴顿后传》，和平时期确实不同，六十岁的巴顿依然英气勃发，而斯科特已是老态龙钟身材臃肿，不堪入目。

既然阴谋论始终不散，也有将想象搬上银幕的，比如《目标大作战》，说是巴顿要调查失踪的三德子黄金，结果被一群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匪徒干掉，当然还是车祸。
片中描述是安排一辆车停在拐角，巴顿车猝不及防撞上，杀手乘机射击。子弹是特质的蘑菇形，动能足以击断脖颈，又找不到弹头。
然后赶紧将坏蛋一枪干掉，影片结束。
这么拍大事化小，上层没意见，那个司机汤普森倒是坐不住了，声称要起诉。
朋友劝他，这电影就是开玩笑而已。 确实是一部平庸之作，只有这子弹有创意。

我购买的两本与巴顿之死有关的书籍。后者确实提到了与其相似的子弹。
巴顿当然不是当场送命，于是又有传言说是有人在医院下手。

我想，如果病床上的巴顿真被谋害，倒是使他彻底自由，还保全了名声，求之不得。

如其所言，军人的死法应该是：在最后一场战争中，被最后一颗子弹击中。

战余落叶黄，军止鼓声息。今谒将军墓，杂木无鸟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