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老杨的星期六</p><p class="ql-block">老杨住在城边一条老巷子里,巷子里的房子都有些年头了,墙皮斑驳脱落,像老人脸上岁月的皱纹。老杨的屋子不大,一间卧室,一间小小的客厅,客厅里摆着一张掉了漆的八仙桌,几把摇摇晃晃的木椅,一个小衣柜,还有一台老旧的电视机,屏幕上的画面总是有些模糊。</p><p class="ql-block">早晨七点钟,生物钟比闹钟还准。老杨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像一幅他看了五十多年还没看明白的地图。他不用急着起床,因为没人等他吃早餐,也没人催他出门。但他还是起来了,因为躺着的时间太长,骨头会疼。</p><p class="ql-block">早餐很简单,厨房里有昨天剩的半个馒头,他煮了小米粥,水放多了,盛出来有两大碗。他对着两碗粥愣了一下,把一碗放在旁边等凉凉了放冰箱里。明天可以热一热再喝。</p><p class="ql-block">早餐后是晨练时间。楼下小公园里,老人们三三两两聚着。有打太极拳的,动作慢得像电影慢放;有下象棋的;有打纸牌麻将的,带点小输赢;有斗地主的,也挂点小彩头;哪一圈都围着许多人观战,但只有下象棋的圈圈最热闹,两人下棋多人支招,棋子摔得啪啪响,因为下象棋不挂响,所以观战者可以支招。</p><p class="ql-block">老杨绕着公园最外圈的小路走,一圈,两圈,三圈... ...他不加入任何一群,就像一滴油浮在水面上,看似在一起,实则永远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偶尔有人招呼:“老杨,来下盘棋?”“不了,你们下,我走走就好。”他笑着摆手,脚步不停。</p><p class="ql-block">上午十点,是菜市场最喧闹的时间。老杨提着布袋,沿着熟悉的摊位走。卖豆腐的老板娘认得他:“杨叔,今天豆腐嫩,来一块?”他点头,接过用塑料袋装好的豆腐。再买两根黄瓜,三个西红柿,一小把青菜。走到肉摊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开了——一个人吃饭,肉总是吃不完,放冰箱里又忘了,等想起来已经坏了。</p><p class="ql-block">下午的时间总是漫长的。老杨试过看电视,但那些吵闹的综艺节目让他头痛;试过看书,眼睛看两页就累;试过睡觉,白天睡多了晚上又失眠。百无聊赖他开始整理物品,翻出一张旧照片,那是1985年厂里技术比武后的合影,年轻的自己站在中间,手里拿着奖状,周围是工友们的笑脸。</p><p class="ql-block">后来老杨成了厂里的中层干部,手下也管着几十号人。他人缘好也是个热心肠的人,无论谁有什么困难他都会尽心尽力地给予帮助。家里周末总是满的,工友来吃饭,亲戚、邻居来串门,老伴在厨房忙得团团转,他在客厅陪人喝茶聊天。那时他觉得,人活着就得热热闹闹的,像一锅沸腾的水。现在这锅水凉了,他得学会喝凉白开。</p><p class="ql-block">记得最后一次锁上办公室的门,是三年前的春天,部门所有的人都来送他,拥抱、眼泪、承诺“常联系”的誓言在耳边此起彼伏。</p><p class="ql-block">刚退下来的时候还经常有同事、朋友打来电话问寒问暖的;那些曾经接受老杨帮助过的人也到家里来看望他;有的人约着见面吃顿饭,聊天说说往事。随着时间的推移电话越来越少了,最后大都默契地不再联系了。</p><p class="ql-block">老杨用手指抚着照片上那些模糊的面孔,还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大李、小王、赵师傅... ...有的已经不在了,有的和他一样散落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几年没联系过。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夕阳西下,最后他把照片放回原处。有些东西适合偶尔看看,不适合天天惦记着。</p><p class="ql-block">傍晚时分,一天中最难熬的时候来了。天色将暗未暗,屋里的阴影越来越浓,却不值得开灯。老杨坐在椅子上,看楼下街道上的人流。下班的人行色匆匆,接孩子的家长大声呼唤,小贩推着车叫卖。所有人的生活都在向前流动,只有他的时间像一潭死水。</p><p class="ql-block">他也试过参加老年大学,报了书法班。教室里坐满了人,却很安静,每个人对着自己的宣纸,像一座孤岛。下课后各自回家,没有多余的寒暄。去了一个月,他退出了——那种集体中的孤独,比一个人待着更冷。</p><p class="ql-block">夜色彻底降临。老杨开了灯,橘黄色的灯光填满房间,却填不满某种更空旷的东西。晚上老杨懒得做饭了,他热了早上那碗剩粥,就着一小碟酱菜吃完。</p><p class="ql-block">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主持人用热情的声音说:明日天气晴转多云... ...。老杨关掉电视,准备洗漱睡觉。睡前他检查了门窗,这是他几十年不变的习惯,即使现在屋里没什么可偷的。</p><p class="ql-block">躺在床上,他听着夜晚的声音。远处马路的车流声,邻居家隐约的电视声,水管偶尔的滴水声。这些声音构成一种背景音乐,提醒他世界还在运转,只是他的角色变了——从参与者变成了观众。</p><p class="ql-block">黑暗中,老杨想起父亲晚年的话:“人老了,就像一棵秋天里的树,叶子一片片掉落,最后只剩光秃秃的枝干,但树还是树,得站着。”当时他觉得这话太悲凉,现在却品出不同的滋味。叶子会掉,但树还在站立;热闹会散,但日子还得过。孤独不是生活的暂停,只是换了个频道。</p><p class="ql-block">窗外有月光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小块银白。老杨看着那片光亮,忽然想起明天是星期日,他还是会早起,煮一个人的粥,去公园走圈,去市场买菜。日子像一条平静的河,没有波澜,却也从未断流。</p><p class="ql-block">老杨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他还在学习,学习做一棵在秋风里站立的树,学习在漫长的安静中,听清自己心跳的声音。那声音很轻,但很稳,1下,2下,3下... ...像永远不会停的钟摆</p><p class="ql-block">2026年1月4日星期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