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老汉

忆江南

多年前，在皖南一处幽静的山坳里，有个偏僻的小村庄，村里住着一位憨厚的老汉。他日日上山放牛，脚步从容，性子沉静，仿佛山间一脉缓缓流淌的溪水，不争不抢，自有其节奏。他从不看钟表，晴天时仰头望日，依阳光斜照的长短定归途；阴雨天则侧耳倾听山上矿场的炮响，那一声轰鸣，便是他回家的号令。日复一日，他与山风为伴，与牛铃作歌，生活简单如草叶上的露珠，澄澈而透明。

老汉的日子，像被山雾轻轻裹住，安稳而有序。他与太阳、炮声、牛蹄踏过的山路，早已结下无声的约定。

可有一天，他竟迟迟未归。家人焦急万分，四下寻去，终于在暮色四合的山腰找到了他。牛群安静地吃草，老汉坐在石上，目光平和。众人忙问缘由，他缓缓开口：“今日无日头，也未闻炮响。”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

这话听来憨直可笑，却藏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执拗。在旁人眼中，时间自有钟表计量，可老汉的世界，只认那几样熟悉的标记——日影西斜，炮声入耳，才是归家的凭证。一旦这些坐标消失，他便宁愿守在原地，也不愿贸然前行。他不是不懂时间，而是信奉着一种属于山野的节律，一种用岁月磨出的生活信条。他的憨，不是愚钝，而是一种固执的纯真，是喧嚣之外的静默坚守。

此后，老汉依旧每日上山，牵着牛，踏着旧路，风雨无阻。山林静默，见证着他蹒跚的足迹与不变的作息。他的憨，在村民口中成了笑谈，却也在不知不觉间，成了这山村最温厚的底色。那不是时代的落伍，而是一种被遗忘的诚实——在万物皆速的世间，仍有人愿意等一声炮响，等一缕阳光，等生活按它本来的节奏，缓缓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