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后爸

魏常瑛

昵称：魏常瑛

美篇号：45365981

图片由豆包生成

　　陈小岗5岁了还没见过他爸。八月十五，左邻右舍出门的人都回来过节，他的小伙伴大牛的爸也回来了，给大牛带了新衣服和一个奥特曼。陈小刚站在大牛身边，爱得眼睛都红了。

走出大牛家，小岗看看天，清沏透亮，微风迎面吹 来,温柔香馨。满山的树林、庄稼、野草野花，五彩斑斓。这么好的天气，这么好的时候，可他高兴不起来，感觉有些憋屈。

小岗的一只脚踏进自家的窑门，就伸长脖子喊：“妈！我爸爸呢？”

妈妈陈爱莲正在煮扁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说：“快来吃饭！”小岗像没听见妈妈的话，跑到妈妈跟前，抱住妈妈的腿，带着哭声说：“人家的爸爸都回家了，我爸爸呢？”

妈妈捞出扁食，蹲下抱起小岗，伸手擦了他溢出眼畔的泪水，轻声说：“你爸出远门给咱挣钱去了……”那时候，村里早已包产到户，人们可以随便外出打工赚钱了。

小岗盼爸爸早点回来。

小岗6岁的夏天，杏子刚刚有点黄。一天上午，小岗从村办小学的学前班回家， 一进门 就看见家里有个大男人。高高的个子，黑黑的脸，眼睛雪亮，嘴唇厚厚的。他站在门槛边，看着这个人，有点怕又有点想说句什么。

妈妈用鼓励的眼神看了看小岗，微笑着招呼他：“小岗,快过来，叫爸爸！”

小岗心里呼一下，开了一朵花。跑过去站在妈妈身边，看着对面的男人，想叫，又开不了口，伸手抓了抓那人的裤腿。

男人蹲下，摸摸小岗的头，亲切地说：“我是你李爸，想要什么吗？爸爸给你买。”

小岗忽然记起了他的朋友被爸爸架架楼的画面，开口道：“我要架架楼！”

架架楼，就是娃娃骑着大人的脖子，两条腿搭在两边的肩上，两只小手抱着头。这是村里唱戏时戏场上最常见的，爸爸让儿子能好好看戏的精彩动作。

妈妈瞅一眼小岗，笑着叫:“小岗！”

李爸放低身子低下头，温和地说：“好，你上来。”小岗看看妈妈制止的眼色，可心里的激动让他不顾一切地抬起右腿就骑在了李爸的脖子上。李爸呵呵一笑，道：“儿子，坐好！”便缓缓抬头，两手捉住小岗搭在肩头的腿，慢悠悠地站起，在脚地上走起来。小岗心里得意得地喊：“我爸爸回来了！”喊着，摇摆着身子，快乐得如飞翔在天空的小鸟。

妈妈看着大小男人在脚地上转圈，笑眯眯地说：“能行了，耍给一下对了。”

小岗下到地上时,便拉住李爸的手，亲昵地叫：“爸爸！” 李爸和妈妈一起种地，也帮村里人修手表、收录机，拖拉机。谁家的电视信号不好了，他会帮人家做一个天线安在脑畔上。

后来，爸爸在村头的大路边盖了间小房子，办起了修理舖。不做农活时他就笑眯眯地给附近村子里的人修理各种机器，收少许修理费。

家里的生活改善了很多。李爸常买一包饼干，背着手走进大门，笑嘻嘻地问：“岗岗，你猜我手里拿的什么？”小岗身子一闪，闪到他身后，猛地夺走他手中的饼干，咯咯咯笑着跑出大门去找小伙伴。

妈妈走出窑门，娇嗔：“你把他宠的没样了，娃娃不能那么宠。”李爸哈哈一声：“谁家的娃娃不宠？宠娃娃是自然的。”

小岗8岁了，后半年，在村希望小学读二年级。班里有一个同学的爸爸在外经商，给他买回一个遥控的玩具汽车。课间活动时间，全班人围着他观看汽车在遥控器的指挥下跑东跑西，乐得又蹦又跳。

那天吃过晚饭，－家三口坐在脚地上的沙发上看电视。小岗看着电视，想着同学的遥控玩具车。想着,拉住李爸的手，嗫嚅着说：“我班有个同学有个遥控汽车，可好耍哩。”妈妈立刻瞅小岗一眼：“人家什么光景，他爸经商赚了好多钱。咱不能和人家比。”李爸温柔地看妈妈一眼，宠溺地拍拍小岗的肩膀，说：“你今年放假时能考全班第一，就奖励一个遥控玩具车,怎样！”说着伸出手和小岗拉钩，盖章。妈妈半怨半笑地说：“考第一是应该的，不能奖！”小岗对着妈妈撇了一下嘴。惹得李爸一阵呵呵。

一般来说，小岗还是认真学习的。可有时侯，也想偷一下懒。

那天，数学老师布置了许多作业，在学校没作完。他的同桌做完了，放学时，他顺手拿了同桌的作业本，一回家，就坐在自己的小桌子边，拿出两本作业，摊开，拿起笔，低头抄起来。

小岗看一眼别人的作业本，在自己的作业本上写一阵，专注的抄啊抄。

突然，李爸走进了门，走到他身边，看了两眼，神色严肃，声音重重地问：“你在抄别人的作业？站起来！”

李爸从来没有这么严厉过。小岗心里惊慌，乖乖站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李爸竟然伸手在他屁股上打了两下。打完，厉声说：“抬起头！这是对你不认真学习的惩罚。娃娃，做什么，也要认真，不认真，一定会一事无成。记住，这是我几十年来总结的经验。”

小岗抬起头，用愧疚的眼神看看李爸，小声说：“知道了”

李爸却不依不饶地说：“大声说！”小岗流着泪大声说：“懂得了，以后我一定认真学习。”

李爸一改凶巴巴的样子，又用爱撫的目光看着他，摸了摸他的头。

小岗从此认真学习了。期终考了班级第一，李爸给他买了遥控玩具汽车。

小岗记住了爸爸的话，认真地读完小学、中学，考上了省医学院。

2 3岁那年8月毕业。毕业后回到家，准备在家乡找工作。

那天下午，小岗一家正摘院里的苹果树上的果子时，大门外响起一阵摩托车的声音，接着门里走来个陌生的中年男人。他走在妈妈跟前，打量了妈妈几眼，问：“你是陈爱莲吧？”妈妈点了点头。那人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刘茂殁了。那边的老婆早殁了，再没亲人了。只有和你生的一个儿子。我是他现在住的村庄的村民，也是他的朋友，来给你们通知一下，希望他儿子去送他最后一程。”

小岗妈妈拆开信封看，里边有一张是医院的死亡通知书，一张是刘茂写给儿子的信。

信的内容是：

儿子：对不起！

在你还没满月时，我就跟着外边那个有钱的女人走了。没想到过了几年，我得了一场病，脸上留下许多疤，她就嫌我丑，抛弃了我。后来我在现在住的这个村，和一个寡妇成了亲。但我一直再无子女，希望我死后你能送我入土。

父 刘茂2008.6.14

小岗看了这张字纸，脸色唰一下变得煞白，一言不发。小岗惊诧，用疑问的目光盯着妈妈。来人的目光在小岗和妈妈脸上扫来扫去，等着回话。

李爸从妈妈手里拿过字纸，看了。用淡定的目光看看妻和小岗，沉静地说：“这事我来处理。”说着，看向来人：“先进窑里坐，我们得准备一下。”

李爸带着来人去了窑里。

妈妈拉住小岗的手，泪流满面地说：“关于你爸爸的事，我准备在你参加工作后告诉你，没想到猛然发生了这事。村里实行包产到户后，你爸就出去搞生意。搞生意时认识了一个有钱的女人。你爸的样子长的好，高个、浓眉大眼，端格铮铮，也能说会道。人家看上了，两人就勾搭在一起，回来丢下几个钱和我离了婚。后来，经人介绍我认识了你李爸。”

小岗怒火冲天，百感交集。妈妈遇上那么个渣男，受苦了。那渣男还有脸叫我儿子！还要我去料理他的后事，想得美！早知现在，何必当初！

窑洞里，李爸给客人让坐、倒水，然后问清了刘茂所在村庄的地址，村子由哪个派出所负责管理。便在网上查到那个派出所的电话，查问了刘茂的情况。

经调查，来人说的话都是真实的。

李爸和妻、小岗及来人，都坐在沙发上。来人神色焦急，小岗妈满脸鄙夷，小岗眼里含怨带气，李爸神情平静，目光深邃地扫过妻与儿子的脸。

李爸肯定地说：“死者为大。过去的已经过去了。现在，再怎么说，小岗和刘茂是血缘上的亲人。我认为小岗该去处理刘茂的后事。”

小岗用鼻子哼了一声，气呼呼地说：“二十多年了杳无音信，猛然出现了。我们孤单无助时他走了。他没养我小，我也没义务管他的任何事。一句话，我根本就没他这么个亲人！”小岗妈妈满眼怨恨，咬了咬牙,接上活茬：“狗啃了也是活该！”

沉默。

李爸抽动了一下嘴角，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下来人，用恳切的目光看着小岗母子，说：“刘茂对不起你们母子，你们怨恨他，合情合理。可现在，他己经去世了。一切都过去了。还能怎样？他不在了，咱们不看他的面子，可要看世人的面子。小岗去处理他的后事，你们就做的仁至义尽了。”

小岗看看李爸，低下头，思虑着。他左思右想。

李爸说的对，不看刘茂的面子，要顾自己的面子。若不管刘茂的事，大家会认为我也不会做事，不讲人情。

小岗想着，小声说：“我也不懂白事怎么办啊？”李爸立刻爽快地说：“我陪你去办事。”

去了刘茂所在的村子。李爸先给小岗买了孝衫穿了，给刘茂烧了纸，然后带他去了村委会说明了情况，又给邻居叩头感谢。

第二天，李爸去附近的食堂买了些吃食，简单的祭了饭。第三天，在村里人的帮助下，出殡了。

刘茂的邻居把李爸和小岗送到汽车上,,有一个白鬍子老汉奓起大拇指，说：“你们，这个！”

下了汽车，父子二人往家里走。李爸微笑着看着小岗说：“儿子，社会上的事情很复杂。做事，不能自已想怎么就怎么，应该想想人家想怎么。这样，才能活得开心。”

小岗前思后想，对后爸的感激之情汹涌澎湃，无法用语言表达，便一个劲点头。

　　过了八月十五。小岗应聘要去县城工作了。

天，瓦蓝瓦蓝的；风，香喷喷的。山坡上，色彩缤纷。李爸拉着行李箱，把小岗送到大门外，用期望加鼓励的目光看着小岗：“以后的路要靠自己走了。相信你会越来越好。”

小岗扑嗵一声跪在李爸脚边，流着泪说：“爸，你就是我的亲爸，你的话我记在心里了”

李爸立刻扶起小岗，紧紧抱了抱，颤巍巍地说：“快走，别误了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