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吕老现年已94岁高龄,是建国前的离休老同志。</p><p class="ql-block"> 50年前的1976年,他在射阳县新洋公社东南粮站当保管员,我刚去粮站做临工,他成了我第一个师傅。冬天天没亮,他已站在院里,教我用砖头架起四百多斤的棉籽油桶,拿棉花秆烧火化油——只为上班后,能利索地用油端子给棉农打油。他手冻得通红,呵着白气说:“油化不开,账就打不准;账打不准,粮就守不牢。”那会儿我懵懂,只觉他脊背挺得直,像粮仓门框上那根老杉木,经年不弯。</p> <p class="ql-block">如今他住在射阳县合德镇,大儿子吕仰山照应起居。我也住在这镇上,专程来拜望这位启蒙师傅——吕寿仁老前辈。五十年前,他手把手教我填报表、看粮温、辨新陈、记台账;他总说:“粮是国之本,账是粮之眼,眼亮了,心才稳。”今天一进门,他听见脚步声就从藤椅上微微前倾,眼睛一亮,笑得像粮仓顶上刚升的朝阳,暖而清亮。</p> <p class="ql-block">我掏出手机,给他拍一张照:他坐在房门前的藤椅上,穿一件洗得发亮的黑羽绒服,双手叠在膝头,背后那扇旧木门上,一个红彤彤的“福”字正映着冬阳。他没摆姿势,却自有一股端然气——那是几十年晨起查仓、暮归记账、风雨无阻守粮的筋骨,早已长进了骨头里。</p> <p class="ql-block">不一会儿,吕仰山也来了,他是某粮管所统计员,现也已退休,父亲坐着,他微微俯身,两人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忍不住说:“吕师傅您这笑容,比当年粮库新收的稻谷还饱满!”他朗声笑起来,连门楣上的“福”字都像跟着抖了抖。</p> <p class="ql-block">我举起手机,拉他父子俩一起入镜——三人一起,我和仰山一左一右,像当年粮站账本上并排写的“收”与“支”,稳当、踏实、有来有往。快门按下的那一刻,他轻轻拍了拍我肩膀,那手掌厚实温热,仿佛还带着旧粮袋的粗粝感和新稻米的微香。</p> <p class="ql-block">我又录了一小段视频:他坐在灯下,一边剥橘子一边讲起1976年冬,粮站连夜抢收湿粮,他带着我们几个年轻人通宵翻晒,天亮时每人分到一碗热腾腾的赤豆饭。“那饭香啊,”他咂咂嘴,“比现在啥山珍海味都顶饿。”镜头里,他眼角的皱纹舒展着,像一粒粒晒透的稻谷,饱满而温润。</p> <p class="ql-block">视频里还录下了我们聊起旧事——当年他真为我“当过月老”,托人给我介绍对象,还悄悄把我每月三十元的临工工资单拿去给人家看:“这孩子实诚,粮站的账,一笔不差!”后来虽未成,可这份心意,比粮仓里最满的仓廒还沉甸甸地压在我心上,五十年,从未轻过。</p> <p class="ql-block">中午,吕仰山端出饭菜汤咸。吕老和夫人坐在小方桌旁,碗筷轻碰,细嚼慢咽,汤菜饭氤氲的热气里,他一边吹气一边笑:“现在吃得好,可当年能吃上一顿饱饭,就是过年。”那笑容里没有怀旧的怅然,只有历经岁月淘洗后的澄澈与知足。</p> <p class="ql-block">饭后,吕仰山翻出一本硬壳相册,纸页微黄,边角微卷。一张泛白的“全家福”滑出来:前排坐着两位精神矍铄的老人,后排站满儿孙,个个穿得厚实,脸上却都映着光。吕老指着照片里年轻的自己,笑说:“那时在粮管所,站得笔直,像一杆秤——一头担着公家的粮,一头托着百姓的信。”</p> <p class="ql-block"> 最后那张合影,人更多了,有儿子媳妇们,有女儿女婿们,吕老夫妻俩坐在C位,他没说话,只是把双手轻轻搭在膝头,像当年端坐于粮站办公室那张办公桌后,静默,却自有千钧之力——那是粮食人一生站成的姿态:不抢风头,却撑得起仓廪实;不争朝夕,却守得住岁月长。</p><p class="ql-block"> 我问吕老有什么长寿秘诀?他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一是要心态好,看淡一切人世间得失,顺其自然;二是饮食以清淡为主,戒烟少酒;三是适当运动,迈开腿,勤动手,早睡早起。</p><p class="ql-block">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啊——心要装得下粮,也装得下人。”这话,像新打的米,粒粒分明,温润生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