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父亲的日记</p><p class="ql-block"> 寇柏林</p><p class="ql-block"> 书房里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旧纸张和樟脑丸的气味,忽然就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来。午休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浮尘在光柱里懒懒地旋着,像许多赶不完的旧梦。我本是来寻一本旧书的,指尖在一排排书脊上无意识地逡巡,却触到了一个异样的硬壳。抽出来,竟是一本褐色封皮的日记,边缘已磨损得发了白,像老人松垮的皮肤。我愣怔着翻开,那里面是父亲的字,用一支也许早已干涸的钢笔写下的,一笔一划,笨拙而用力,像田垄里犁出的深沟。纸页停在了一处,字迹断了,仿佛一个走到半途便疲惫睡去的人,连叹息都来不及落下。那最后一句,写着:“今日磊磊娃来信,说北大图书馆的窗子很大,阳光能一直照到书桌上。”</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桂花树静默着,叶子一动也不动。我捧着这未竟的日记,仿佛捧着一块他生命骤然冷却后留下的、尚有微温的琥珀。记忆便从这小小的缺口,决了堤。</p><p class="ql-block"> 我看见了那个13岁的少年。一场风寒,也许仅仅是一场风寒,便夺去了他生命里那座沉默的山,我的祖父去了,像秋后田里被骤然掠走的一株最结实的庄稼。黄渠小学三年级的课本,合上了,再也无须打开。他站在空旷的打麦场上,身后是我祖母无言的泪,面前是财东家那扇黑漆大门,高得望不见顶。羊群“咩咩”的叫声,成了他少年时代最悠长而孤寂的牧歌。他那时是否回头望过村口那条通往县城的小路?是否在梦里,还嗅到过劣质纸张与墨汁混合的、属于学堂的气味?这些,他从未说起。他后来只说,给东家放羊,最怕丢了一只,“赔不起的”。那“赔不起”三个字,轻飘飘地从他口中落下,却在我心里砸出一个深坑,积满了岁月的雨水。</p><p class="ql-block"> 我总疑心,那三年有限的学堂光阴,是他一生用之不尽的灯油。在生产队当会计时,一盏煤油灯,一架旧算盘,他能陪到深夜。算盘珠的脆响,是那个清贫年月里最精确、最可靠的音乐。他管的账,在“四清”运动的风暴里,清得像门前沟那一汪泉水,一眼便能望到底下的鹅卵石。他凭的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而是将那三年里学得的“认真”二字,像种子一样,埋进骨血里,用一生的汗水去浇灌,竟也长得枝叶繁茂,荫蔽了我们一家。</p><p class="ql-block"> 而对我的荫蔽,来得更为具体而滚烫。1981年,高考前一个月,父亲给我送来卖了家里仅存的100斤小麦所得的21元。那21块钱,是一家人勒紧裤腰带,从口里省出的希望。他把它一股脑儿地,塞进了我的未来里。</p><p class="ql-block"> 他不独对我如此,对其他姊妹也是这样。分队之后,大姐家夏季做场活总少不了父亲的身影;二姐家在许庄的山坳里,他记挂着,竟拉着一辆架子车,装上自家舍不得烧的煤和刚腌好的咸菜,一步一步,走上几十里的山路。我无法想象,在那些崎岖的山道上,一个不再年轻的男人,是如何弓着背,绷紧肩上的绳套,与漫长的坡道和自身的喘息较劲的。那深深勒进他肩胛的,不是麻绳,是沉甸甸的、无声的牵挂。三姐远嫁长安成了那些年父亲最牵挂的人;为了小妹读书,他在龚庄村包的地里栽种烤烟;还有那辆翻倒的架子车,为了给小弟送粮,它轰然倒下,砸断的何止是他的双腿,那分明是他本可挺直的腰杆。从此,他的脚步里,便拖上了一条看不见的、沉重的铁链,走起路来,身子微微地斜着,像一张被风撕破后仍竭力想绷紧的帆。</p><p class="ql-block"> 此刻,我翻动着日记,那些他自豪的时刻,墨迹似乎都要润开一些,我考上大学,小妹考上外语师专,长孙寇磊入了北大。父亲过去也确实喜欢在别人面前夸耀自己儿女的成绩,母亲总嫌他“张扬”,数落他,我也曾轻慢地劝他:“大,谦虚些好。”,他总是不语,默默地点上一支烟,烟雾模糊了他满是沟壑的脸。如今,隔着生死,隔着这泛黄的纸页,我终于听懂了那沉默里的轰响。那不是虚荣,那是一个耗尽了自己全部燃料,终于看见儿女的航船驶入光亮海域的老舵手,所能发出的、最质朴的欢呼。他不夸耀,谁来夸耀?他不骄傲,谁有资格骄傲?他毕生的辛劳,不就是为了换取这一点点可以昂起头的、微甜的滋味么?</p><p class="ql-block"> 日记的最后一页,是空白的。他还有许多话没写。他想写孙儿在北京大学图书馆看到的阳光,想写院里那棵桃树今年结得特别繁,想写母亲的咳嗽入秋后好些了……可是,笔停下了。像他的一生,总是在为别人奔走、筹算,轮到自己,却总是省略,总是来不及。</p><p class="ql-block"> 我合上日记。夕阳的余晖已经爬满了东墙,把那本褐色封皮染得一片温暖的金红。我忽然觉得,父亲或许从未真正离开。他就活在那片他耕作过的土地里,活在母亲清晨依然习惯性摆上的那双碗筷里,活在我此刻胸腔中这阵钝重的悸动里。他平凡得如同黄土高原上一粒最普通的尘埃,却用这尘埃之躯,为我们垒起了一座可以瞭望远方的山丘。</p><p class="ql-block"> 窗外,暮色四合,儿子在杭州的住宅小区西边的楼群稳稳的、缓缓的接住了正在沉落的太阳。</p><p class="ql-block"> 我抚平日记封皮的褶皱,将它放回原处。父亲,您未写完的句子,我们都替您,在生活里,一笔一划地,接着写下去了。</p><p class="ql-block">2025年10月18日于杭州家中</p>